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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与机床心事（第1页）

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来往的人潮散尽，副食店的卷闸门一扇扇拉下来，只剩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昏黄。

我捏紧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执意要付晚饭钱。杜妮几番拉扯拗不过，只能任由她把钞票递到店家手里。

走出饺子馆，初秋晚风卷着路边梧桐碎叶扑面而来，褪去白日的燥热，一身清爽。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不太长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交叠着缠在一处。

杜妮脸颊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往日拘谨文静的模样消散殆尽，她怯生生地抬起胳膊，轻轻挽住我的小臂，半边身子温顺地贴在我的肩头。

我肩膀一僵。两辈子加起来，这是第一次有姑娘这样靠着我。

两人顺着马路往厂区外侧的小河边走去。

堤边的野草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混着河水淡淡的湿润草木香。

杜妮身上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十九岁少年的血气瞬间翻涌上来，心底积攒多日的爱慕再也压不住，我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杜妮纤细的腰。

杜妮没有躲闪。掌心主动覆上我粗糙的手掌，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再也不肯松开。

我没有躲，反而放慢了脚步，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我们在河滩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并肩坐下。

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细碎的星光落在水面，揉成一片晃动的银辉。远处踏风机械厂的冲天炉只剩一点微弱的橘红光晕，白日里车间的轰鸣和厂区的人声全部退潮了，整片天地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只剩下水流和她浅浅的呼吸声。

沉默漫上来。我侧过头，目光落在杜妮泛红的眉眼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两辈子积攒下来的自卑和忐忑："杜妮，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今天趁着夜色，你得跟我说句实话。"

她抬眼望我，星光碎在她眼底，亮澄澄的："你问吧，我什么都不瞒你。"

我指尖轻轻摩挲她细腻的手背，和自己手掌上那些翻砂、车床留下的厚茧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是铸造车间出来的翻砂工，没文凭，没家底，厂里多少人背地里笑话我没靠山，连刚进厂的年轻技工都瞧不起我。你是杜书记的女儿，守着安稳的工作，明明可以找条件更好的，为什么偏偏对我那么好？"

杜妮轻轻往我肩头靠了靠。长发被晚风吹起来，丝丝缕缕扫过我脖颈，痒得我心头一酥。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两辈子都没人碰过的心坎上："第一次留意你，是舞厅那场争执。你一个人，看见我被刘二毛纠缠，二话不说站出来挡在我前面，挨了一拳也不肯退。那时候我就看清你骨子里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