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机床车间的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走人。
锉刀碰撞的叮当声、车床缓缓停转的嗡鸣依次熄灭,车间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没有急着走。
换到新车间第一天,不能给人留下干完活就溜的印象。
我拎起角落的扫帚,把车床边散落的铁屑拢成一堆,又蹲下来把工具箱里的车刀、量具按长短分类摆好,最后将加工完成的成品挨个码上货架。
做这些事的时候,谭老根一直没走。他靠在工具箱边上抽烟,眯着眼看我忙活,偶尔弹一下烟灰,不吭声。
等我收拾完,他掐灭烟头,走过来围着机床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光洁的台面,点了点头。
"明天早点来,"他说,嗓音沙哑,带着几十年烟熏火燎磨出来的粗粝,"我教你校正工件。底子差不怕,天天摸总能吃透。"
我心头一热,弯了弯腰:“谢谢谭师傅。”
他摆摆手,拎着饭盒走了,背影微微佝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才慢慢直起身。
谭老根是机床车间最老的师傅,厂里几十年的"一把刀"。从学徒一路干到即将退休,带出来的徒弟少说几十个,如今全厂最顶级的几个车工都是他教出来的。
他能说出"明天早点来"这句话,比厂领导一句"表现良好"的评语都管用。
我攥了攥手里的扫帚柄,在工具箱边站了几秒,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一遍。
然后放下扫帚,关了灯,走出车间。
夕阳正落在凤凰山山头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厂区马路上铺着一层暖融融的光,铁锈和焦炭的味道被晚风冲淡了些,难得透出几分干净。
我还没完全适应这光亮,就看见车间大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白色短袖T恤,青色短裙,一双干净的白运动鞋。
杜妮靠在门边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片落叶,正拿指头一下一下捻着叶柄转圈。
往来下班的工人络绎不绝,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开,又扫回来。
她看见我出来,把落叶随手一扔,快步迎上来,眉眼弯弯的:"机床车间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谭师傅肯教我。"
"那就好。"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下头,"今天我请你吃饭,算给你接风,恭喜你调岗。"
我下意识摇头:"别,应该是我请你。要不是你跟你爸,我哪有机会进机床车间。"
"你请就你请。"她倒是利落,笑了,"走吧,去换身衣服,我等你。"
我先回去换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旧皮鞋又擦了擦。
出来的时候杜妮正蹲在院门口逗一只野猫,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并在一起,青裙摆铺开一小片。
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走。"
厂区大门外的马路两边,霓虹灯和路灯正逐一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水泥路面上,跟下班的人流搅在一起。
录像厅门口的喇叭循环放着港片打斗声,台球室的绿色桌布前围了一排叼着烟的年轻人,路边小吃摊的铁锅里油花滋滋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