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铸造车间的下班铃还没响,灰扑扑的厂房门口,已经立着一道靓丽的身影。
杜妮已经等在了车间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蝴蝶胸针,站在灰扑扑的厂房前面,整个人像从黑白照片里唯一被染了色的人,路过的工友纷纷转头侧目。
我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斜斜映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看见杜妮微笑着招了招手。
"明天早上八点,去机床车间找周主任。"杜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耳朵里,"调令已经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
两年前被分配到铸造车间那会儿,我被冲天炉的热浪熏得头晕眼花,蹲在砂堆边上干呕了整整十分钟。那天晚上躺在宿舍铁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暗黄水渍,翻来覆去只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调走。
我前世打听过,找过车间主任,找过综合人事科,甚至托同乡买了两条红梅烟偷偷送人。烟被退了回来,话也带回来了——铸造车间缺人手,你干满三年再说。
七百多个日夜。
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进车间,换上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深灰色工装,戴上口罩和护目镜,站在冲天炉前面铲料、翻砂、浇铸。铁水倒进砂模的瞬间,热浪能把人脸上的汗毛烤卷,火星子溅到胳膊上烫出一排暗红色的疤,旧疤还没褪新疤又叠上去。冬天还好受些,夏天车间里温度直逼五十度,一个班下来衣服能拧出水,鼻孔里掏出来的全是黑灰,洗三遍澡搓掉一层皮,指甲缝里的铁屑还是黑乎乎的。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发什么呆呢?"杜妮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出声来,"高兴傻了?"
我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杜书记那边……我得当面去谢谢他。"
"不用。"杜妮摆手,声音轻快,"我爸说你是块料,在铸造车间埋没了,比厂里那些成天打牌吹牛的人强太多。"
我鼻子猛地一酸,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机床车间那边缺一个懂设备的人,"杜妮继续说道,"我爸说你先去干着,后面再看机会。副主任的位置还空着,但厂里有不同的意见,这事得从长计议。"
我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她。杜妮没有多说,只是朝我笑了笑:"反正你先把脚迈进去再说。人到了位子上,后面的事慢慢来。"
我心头猛地一凛。
李佳。踏风机械厂新任厂长,三十来岁,从市里一家国企调过来的。我前世跟这个人没有半点交集,但重生之后我慢慢拼凑出了一些碎片——李佳是市里派下来的,背后有人,来踏风厂不到三个月,已经在好几个关键位置上动了手脚。
杜长河想趁退休前把自家人安插进去,李佳不愿意。
今天下午的那场党委会,我大致猜到大概——杜长河在会上提出副主任的动议,李佳一盆冷水浇下来:临时动议不宜决策、先考察再任命。表面说的是程序,实际上是在拦杜长河的人。
“哐当”一声,铸造车间的大铁门从里面推开,几个工友挤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两人,顿时"哟"了一声。
老周第一个蹿上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卫伟!我说你小子怎么今天一直魂不守舍的,原来等着好事呢!"
"调机床车间?真的假的?"另一个工友凑过来,满脸难以置信,"那可是全厂环境最好的车间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铸造车间师傅向顺子从车间里大步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铁灰的工装,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道黑印子。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砂纸一样粗粝的掌心捏得我手指生疼。
"好小子。"向顺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憋出六个字,嗓子眼跟含了沙子似的,"好好干,别回头。"
我用力点头,反手握紧了师傅的手。
"回去收拾东西。"向顺子松开手,转身往车间里走,背影在暮色里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有空回来看看。"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师傅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铁门后面,欲言又止,禁不住思潮万千。
我把调令对折,小心翼翼地揣进工装内兜,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张纸轻飘飘的,可揣在身上的时候,觉得比一袋铁砂还沉。
我转身走出铸造车间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厂区。路边的白炽灯"啪"地一声亮了,灯罩底下飞蛾开始往玻璃上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铁锈、焦炭、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前闻着只想吐,今天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刺鼻了。
我拐过厂区大路,准备去职工澡堂冲个澡,迎面撞上樊辛。
樊辛端着一搪瓷盆洗净的床单被罩,正往职工宿舍楼方向走,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胸口那张调令露出的白色边角上,眉毛轻轻挑了挑。
"调成了?"
"嗯。机床车间。"我站定脚步。
樊辛把搪瓷盆换了个手端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感慨的弧度:"两年多,总算熬出来了。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