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李天立刚把气息调匀,正要从泥水里淋淋漓漓地爬起来,后脖颈就贴上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刀。
李天立心头一凛。
“李管家好雅兴,在臭水沟子里泡澡。”
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却又像猫戏弄耗子似的从容。李天立没动,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这条暗沟出口极其隐蔽,他三年前踩过不下十遍点,连赵锦儿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蹲守在这里?
“别想了,”那人绕到他正面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武人利落的短打装扮,腰里别着一串铜制的鱼鳞牌,看着像是衙门里专管缉捕的差役,但又没穿戴正经官服,“我们盯这个暗沟盯了半拉月了。前前后后爬出来过三个人,一个是总督府二管家的小舅子,一个是总督府某位账房,你是第三个。你们总督府的管事听差都不爱走大道呐,个个喜欢钻臭水沟。”
李天立心里陡然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反倒笑了笑:“倒要请教官爷,那两位如今在哪里?”
“一个在大牢里写供状,一个写了供状之后被放了,如今在仪征开了家茶馆。”年轻人收了刀,蹲下身,与泥水里的李天立平视,“我叫沈渡,江南巡抚衙门的衙役。总督府的事,张大人盯了大半年了,不然远在苏州,如何向皇上奏报呢。眼下正经缺的就是你这样一个人。”
李天立慢慢坐起来,拧了拧袖子上的泥水:“缺我?我不过是个跑腿的管事,能知道什么。”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许多文字。李天立扫了一眼,瞳孔微缩,那些条目竟然全是总督府近些年来贪墨、窝赃具体事项,时间、银钱数目、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是他经手的,有些非他经手,但是事情他是知道的,还有些甚至是连他也不知道的。此次科场弊案的盐商行贿名单也在其中,甚至还有他吞没的数额。
“这些,都是从你们总督府那几位卧龙凤雏嘴里问出来口供,再加与盐商们的口供合并而来。”沈渡把纸收回怀里,
“你们总督府的人进了城防营不到一个时辰,就什么都招了。但是招的那些,跟我们在外面查的,对不上。尤其中间缺了一环,就是银钱流向——总督府贪了这许多银子,库房里却并没有这么多的现银,缺了的那些银子呢?”
李天立沉默不语。
沈渡又说:“张同鑫说,你是总督府的‘暗手’,明面上跑腿传话办事,实际上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他说那些银子最后都从你那里过手,但连他也不知道你最终把银子送去了哪里。”
李天立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张同鑫这个人,素来人老,实话不多,官爷莫轻信他才好。”
沈渡盯着他:“我不信。所以我们才来找你。张同鑫是个蠢货,贪银子贪到自投罗网。可你不是。你三年前就挖好了这条暗沟,说明你早就留了后路。一个留了后路的人,手里一定攥着更有价值的东西。”
芦苇荡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秦淮河上的桨声影影绰绰地传来。李天立把靴筒里那个油纸包慢慢抽了出来,却没有打开,只在手里掂了掂。
“官爷,你同我讲这些,无非是想让我跟你回去做污点证人。可你想过没有——我若指证总督府,第一,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只有我知道,你们若逼急了,我一句‘记不清了’,你主子的案子就办不成;第二,我若开口,总督府残余的势力不会放过我,我出了公堂就得死;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抬起眼,泥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但是眼神却异常清醒:“我凭什么信你?”
沈渡正要开口,芦苇丛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一对青年人缓步走了过来,一高一矮,高个男人长身玉立,目光沉静犀利,矮个“男人”身形婀娜,手里握着一卷薄薄的册子。李天立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了然——他在总督府进出的年头不短,见过的大人物不少,这两位那通身的气派做不得假,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凭它信我。”高个男人在沈渡身旁站定,声量不高,但是字字清晰传入李天立耳中,用温和的语气讲着狠话,“我姓黄,名福家,奉旨巡查江南。总督府的事,我若不想管,今日来的就是城防营的另一拨人,直接把你当成溺水的浮尸捞了了事。我来了,是因为你手里那些银子,牵扯的可不止一个何大人。”
李天立,盯着矮个“男人”手里的册子。矮个“男人”知觉了,似乎知道他在看什么,主动递给沈渡。沈渡躬身接过,翻开第一页,递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
“十月十九日,总督府后堂密议,盐商银两如何处置。”
这句话足以让金陵城换一次天。
李天立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册子移到黄福家脸上:“黄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渡配合着收起了册子,嘉浩淡淡开口,“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写下来。我保你一条命。其他的事概不追究。事成之后,你换个身份,哪里都好去。我不需要你上公堂,不需要你出面指证。我甚至可以让总督府以为你已经死了。我要的,只是你脑子里那本账。”
李天立沉默了很久。芦苇花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他身上湿透的衣裳贴着皮肉,冷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