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儿在前面颤巍巍地提着灯笼引路,枯井在城南一处荒废的染坊后院,三年来杂草丛生,连野猫都不愿落脚。
张同鑫走在中间,刀不归鞘,四名河匪散在前后,把李天立夹得严严实实。李天立却一反方才的焦躁,脚步稳当,甚至路过街口时还朝迎面走来的一队巡夜兵丁多看了两眼——那队兵丁正挨家挨户敲门查户籍,烟熏火燎的灯笼上写着“城防营”三个字。
张同鑫低声喝道:“别想耍花样。”
李天立笑道:“张兄多虑了。我只是在想,若那井里的财宝真被这婆娘败光了。咱们还得另想办法。城防营的弟兄们搜得这么紧,怕是没多少功夫好磨蹭。”
张同鑫冷哼一声,脚步却不觉快了几分。
到了染坊后院,枯井的铁盖早已锈死。张同鑫一努嘴,两个河匪抡起铁棍三两下撬开,一股潮腐之气扑面而来。赵锦儿哆嗦着往李天立身后缩,李天立却主动接过绳钩,利落地挂上井沿:“我下去取,免得张兄的弟兄们沾了晦气。”
张同鑫一把拽住他:“你下去?好让你在底下使什么手段?”
李天立不慌不忙,摊开双手:“张兄,这井深两丈余,底下全是淤泥,我若在底下藏了刀剑,这些年也早锈成渣了。你若不信,先扔根火把下去照一照。”
火把掷入井底,果然只有半尺浑水和几块碎石,角落里隐约露出一截樟木箱的边角。张同鑫这才松了手,又朝一个河匪使了眼色:“你跟他下去,箱子递上来就走,别磨蹭。”
李天立二话不说,拽着绳索滑下井底,鞋底踩进淤泥发出“噗嗤”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拖那樟木箱,箱子湿漉漉的,比想象中沉。他用肩膀顶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一层铅条——与赵锦儿偷换的那批一模一样。但李天立嘴角微微一扯,他伸手在铅条底下一摸,指甲抠进箱底的夹层缝里,果然触到一叠油纸包裹的物件。
上面的河匪正趴着井沿往下望:“好了没有?”
李天立把油纸包飞快地塞进自己靴筒,随即抽出几根铅条举在手里,仰头喊道:“都是些不值钱的铅条!这婆娘果然做了手脚!”他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意。那河匪探头一看,果然白花花一片废铅,骂骂咧咧地缩回头去。
赵锦儿在井口听见“铅条”二字,浑身一软,差点跪下。张同鑫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她衣领:“他说的可是真的?银子呢?”
赵锦儿哭天抢地:“我真的不知……他给我的时候就是铅疙瘩吧。我一个妇道人家有啥本事下井换金条呢……”
张同鑫大怒,将她掼在地上,正要朝井底喊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吆喝和狗吠。城防营的巡逻队竟朝这条巷子拐过来了。
井上的人顿时慌了。张同鑫压低嗓子吼道:“快拉他上来!撤!”
绳钩猛收,李天立被拽上井沿,满身泥水,狼狈不堪。他刚站稳,便朝张同鑫手里塞了一把东西——正是那几根铅条:
“张兄,你瞧,全是废的。这趟买卖亏了。”
张同鑫看也不看,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要翻墙逃走。
就在这时,李天立忽然提高了声调,朝巷口那队越来越近的火把喊道:“军爷!这边有人打劫!河匪!手里有刀!”
声音在夜里传得极远。那队城防营兵丁闻声立刻调转方向,火把如一条火龙直扑过来。
张同鑫目眦欲裂,回身拔刀就要砍向李天立。刀锋劈下的瞬间,李天立却忽然蹲身,从靴筒里抽出那卷油纸包,迎风一抖——里面掉出一枚黄铜腰牌,在火把映照下锃锃发亮,上书四个字:“城防营·缉捕。”
张同鑫的刀顿在半空。
李天立退后两步,把腰牌举到胸前,声音不疾不徐:“张兄,三年前你勾结河匪劫了南门粮船的事,府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当年留了这枚腰牌,就是防着有今天。你要的是银子,我要的是活路。可你没想明白——我若是真把银钱都藏在枯井里,又何必告诉那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