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立无惊无险抵达了自家第一个相好赵锦儿处。锦儿跟他也是许久未见,但也知道金陵城里近日出了大事,就是他家府上,自然是先眼泪汪汪哭出几缸眼泪来,死锤烂打喊几声死鬼:“你竟不知这些日子死到哪里去了?让一个弱女子栖栖遑遑苦等。”
李天立苦笑几声,并不愿意多做分辨,只问她:“托你保管的东西可还在。”
赵锦儿不觉神色慌张起来。虽说她是个勾栏里卖唱的苦命人儿,早些年跟了李天立过活,才有了这宅院和几间铺子,自立了门户,但是毕竟这李管家并不常来,因此她有的是个人的小心思,早就暗自跟铺子的掌柜勾搭成奸,自然是身子银子另寻了他处,另一番过活。如今这死鬼来要银子,自然是没法给多少,少不得得糊弄一二。
李天立见这娘们儿眼神闪烁,自然也猜到了几分。他原也不指望外室能有多少节操,只要不吞没太多就好,毕竟他如今其实跟收账差不多,无非是等着拿银钱跑路就是了。于是温言道:“我原平时关照你也少,只是如今世道艰难,你也有你的难处,贴补自家或者其他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如今也有那钱财的正经用处,多少给些吧。”
赵锦儿听这话头很是不对,怎么李天立竟有几分逃命的意思在里头。那自己往后还能靠谁去?想来那些铺子若是没了这总督府的靠山,如今这世道还能上哪里赚钱去?如今这般更是坚定了自己当初偷摸着捞钱养汉子的行径的正确性合理性。于是更加嚎啕大哭起来。“爷您这是几个意思?是要逃命去了吗?那可得带我一起走哇。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依没靠,十来岁上头就一心一意跟了你,如今这世道还能跟着谁去呢!”
李天立见到赵锦儿这等情状,反而真慌了神,忙一把抓住女人:“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歹事。旁的我也先不计较了,事到如今,还能拿出多少银钱来?”
赵锦儿闻言知道已经被怀疑,于是就地撒泼。“我一个弱女子能有啥歹事,不过是守着空门没人来,哭天抹泪也没个人心疼罢了。”
李天立一听头都要炸开了。他不过赶着拿钱跑路,这娘们却在这里胡搅蛮缠。但是面子上也不能吐露,自己的确在逃命逃难,少不得接着哄。“我们总督府还是赫赫扬扬,我自然跟着主子事务繁忙,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顺便拿些银钱,好回去孝敬主子,接着办事罢了。你何苦如此多疑,还是让我来多心疼你罢了。”说着,搂着赵锦儿,几番安抚起来。
赵锦儿本是欢场女子,敷衍恩客自然有一套。但是如今这位恩客是要现银子,此刻却拿不出来,只能先拖延起来,再探虚实。赵锦儿这点小算盘若是平常时节,倒也能应承过去,只是此时此刻并非寻常光景。
两人正拉扯之际,门却突然被人破开。一群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打劫啦!”
青天白日的,金陵城怎么还有人打劫。李天立和赵锦儿来不及整理衣服,就被这群人七手八脚涌上来死死按住。
“银钱在哪里?交出来,饶你们这对野鸳鸯一命。”
李天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悚然一惊,忍不住抬眼去细看,果然竟是同府的另一位管事张同鑫。
张同鑫迎上李天立的目光,并不发怵,只是冷冷地发问:“银子到底在哪里?趁早交待了得好。”
“你们要的只是银子?”李天立仿佛瞬间就抓到了重点。
“不然呢?你们这两条烂命能值几个钱?”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赵锦儿吓得瑟瑟发抖,哪里顾得上半分体面。
李天立顿时怒了,一个耳刮子狠狠朝赵锦儿打了上去。“你这婆娘怎么这么腻歪。这么些个好汉在眼前,命都快没了,还顾惜啥钱财。”
“你打我!”赵锦儿也发了狠,哪顾得了自己衣衫不整“一年来不了两次,想起银钱倒想起我来了。哪来啥银钱,早填了多少亏空去了。”
“我给你多少铺面田产?如今如何会没有银子?莫不是你趁我不在,偷偷侵吞养汉子去了么?”若是无事时节,李天立根本不在乎给赵锦儿那几个钱,但是如今逃命路上,又遇到张同鑫等人逼迫在眼前,如何能拿不出几个银钱打发?何况他咂摸出几分滋味来,府里竟然也不问他在牢里可曾吐露了啥,只问银子在哪里,那更是有几分生机,岂能让这婆娘坏了这等大好事,于是逼迫愈发紧了。
“养汉子养汉子,哪来的汉子!”赵锦儿越性撒起泼来,撕扯起李天立来,“你个没良心贼砍头的玩意儿。”
在张同鑫等人看来,不免以为这是李天立和相好的故意演戏来装傻充愣了。“李管家,你我好歹共事多年,做兄弟的倒不必来这些虚招子,拿钱换命还是划算买卖,你细想去。”
李天立听了张同鑫那句“拿钱换命”,心头反而一定。他缓缓松开揪着赵锦儿衣领的手,转过身来,对着张同鑫拱了拱手,脸上竟挤出三分笑意:
“张兄,既说是兄弟,那小弟也不绕弯子。你方才说的是‘拿钱换命’,却不是‘拿命换钱’,可见这事还有商量。”
张同鑫眉头一挑,手中朴刀却未放下:“你倒是个明白人。府里那位是个啥样的金刚菩萨,你还不知道么。眼里只有钱财二字罢了。我只问你,你这些年在外面置办的暗产,究竟拢共几何?对半劈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李天立一听“对半劈”,心里顿时有了底。他方才急,是以为张同鑫是奉命来灭口的;如今看对方只想分赃,那便是同路人。他转身盯着瘫坐在地、泪痕未干的赵锦儿,语气忽然变得出奇平静:
“锦儿,你听清了。如今不是我要你的银子,是这位张爷要拿银子买咱们仨的命。你那些铺子的亏空,我权当给你置办的嫁妆,既往不咎。但你在城南那口枯井底下埋的樟木箱子,总该还记得吧?那是三年前我托你收着的,你没动过,对不对?”
赵锦儿浑身一颤。她本以为那箱子里的金条自己偷偷换了铅条填进去,做得天衣无缝,万没想到李天立竟连她在枯井里藏了私货都一清二楚。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天立见她不语,转头对张同鑫道:“张兄,这娘们儿眼皮子浅,早偷偷把大头的银锭换成了铅条,只是那箱子底下压着的,倒有几幅前朝古画和两匣子金银珠宝,不打眼,却极好脱手。你我二人分了,足够就此别过,各奔东西。主子面前你有个交待,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彪形大汉:
“张兄带来的这些弟兄,也得封口才是。不然,走到哪里都是个死。”
张同鑫闻言,哈哈大笑,将刀往地上一插:“李管家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不妨告诉你,这些弟兄本就是金陵城外河匪,我许了他们三成,剩下的归我。如今你既然肯把那金银珠宝让出来,弟兄们的三成便由你那份里扣,我只拿我的古画走人。如何?”
室内一时安静得只剩赵锦儿压抑的抽泣声。窗外金陵城的暮色沉沉压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兵丁搜捕的锣响。
李天立深吸一口气,弯腰扶起赵锦儿,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声音极轻,却冷得像冰:“带路吧。若那枯井下真是空的,今日咱们三个,谁也别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