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是从破碎的彩绘玻璃里慢慢漏进来的。红色先落下来,然后是偏冷的蓝,再叠一层橙,像被时间反复擦过的颜料,在空气里变得很薄。
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很轻。
他靠在那根还算完好的栏杆边。
白衬衫被光照着,像光是从他身上出来的。
我在架三脚架。手指扣住旋钮,一点一点拧紧。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在确认一件事情的边界。
我习惯在这种环境里,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可控。
“你测这个——”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里,很容易被听见。
我没抬头。
“嗯?”
“和测人心思,哪个难?”
我停了一下。手还按在旋钮上,没有立刻松开。我抬头,看了一眼穹顶。
那道裂缝很细。细到如果不刻意去找,很容易忽略。但我知道它一直在延伸。
“这个。”我说。
他没有接话。像是在等我把这句话说完。
“人心会骗你。”我说,“但裂缝不会。”
我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那条走向。
“它说要塌,就一定会塌。”
他说不出话来。没有反驳。是安静。那种安静,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件事的重量。
我重新低头。准备调焦,视线却在穹顶角落停住。那里还有一块半幅湿壁画圣母像。
颜色已经被时间洗得很淡,但轮廓还在。我的脸微微侧着,像在看向某个已经不存在的方向。位置很高,在脚手架最边缘。我站直了一点,目测距离。
“就一张。”我说。
我摘下安全帽。带子压在下巴,有点挡视线。我把它放在一旁。
“三十秒。”
他没有反对。只是从栏杆边走过来。停在脚手架正下方,但偏一点的位置。我看了一眼。那是——如果有东西掉下来,会先砸到他的地方。
他不懂结构,但他懂重力,我没有再说什么。踩上脚手架,板微微弹了一下。我习惯了,一步。一步,往上。风从破损的窗子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冷。
我站到最高处。举起相机。调焦对准。圣母的脸刚好落在光里。我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我还没来得及判断,一块石膏从上面掉下来,砸在脚手架踏板的边缘。
“砰——”
整个踏板猛地一晃。我的脚下一空,身体失去重心,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铁栏杆“咯吱——”金属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锈蚀。断裂。那一瞬间,我没有来得及害怕,只是清楚地知道要掉下去了。然后有力道撞上来。快得像中间所有过程都被剪掉了。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上来的。
只感觉腰被一把拽住,膝盖被托起,整个人被直接从脚手架上“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