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三年九月二十一,盛京。
青衿死了。
这个消息在坊间传了一整天,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却终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有人说可惜,从此再也听不到那惊才绝艳的琵琶曲了。有人说去年上巳节后就缠绵病榻,如今怕是那罗源的厉鬼索命罢了。也有人问青衿是谁,便有人答他,外地来的吧,连去年上巳节那件轰动盛京的投湖事件都不知道。问的人便不再问了,一个教坊司的官妓而已,不值得多费口舌。
罗源问斩后,太后逼得更紧,教坊司顶不住了,所以青衿必须死。
萧璟珩命人在义庄找了一具跟她体型接近的女尸,痨病死的,瘦得脱了相,趁夜送进教坊司,早上放在薄棺里拉出来。
棺材是松木的,漆都懒得上,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看见里面的草席。抬棺的脚夫走得很快,像是急着收工,又像是怕沾了什么晦气。
没有孝子扶棺,没有亲朋送葬,没有纸钱漫天,没有僧尼诵经。只有一个老虔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篮子纸钱,走几步撒几张,敷衍得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
纸钱被风吹散,有的落在路边的水沟里,有的挂在枯草上,有的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泥地里,被行人踩过,沾上了脚印。
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城外乱葬岗的边上,有一片荒地,专用来埋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坑是早就挖好的,浅浅的一个,刚好够放下一口薄棺。脚夫把绳子一松,棺木重重地砸进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老虔婆把篮子里剩下的纸钱一股脑儿倒进坑里,又往棺盖上扔了几张黄纸,拍了拍手,就算是完事了。
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没有半点首饰,静静地望着那座新坟的方向。
原来作为青衿死去,是这样的,就像这个人从不曾来这世间一遭。
原来她的嫂嫂们和婶婶们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原来母亲早逝,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谢令昭看着那口薄棺被黄土一点点覆盖。看着那几个脚夫填完了土,用锹背拍了拍坟头,让它看起来平整一些。看着他们收了锹,领了赏钱,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老虔婆在坟前敷衍地鞠了个躬,也转身离开了。
荒地上只剩下一座新坟,孤零零的。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只有一堆新鲜的黄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颜色。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起坟头几片未烧尽的纸钱,打着旋,飘向远方。
谢令昭放下了车帘。
“走吧。”她说。
马车走出去不到一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令昭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一队人马正朝着乱葬岗的方向疾驰而去,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深褐色宦官服饰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手持铁锹和绳索。
她的心猛地一沉。
“停车。”她说。
顾剑勒住了马,车子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谢令昭掀开车帘,站在车辕上,远远地望着那片荒地。那队人马已经停在了那座新坟前。太监翻身下马,站在坟前,抬手指了指那座坟,说了句什么。几个壮汉举起铁锹,开始掘坟。
谢令昭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那些铁锹插入新土,看着黄土被一铲一铲地掀开,看着那口薄棺重新暴露在日光下。她看着壮汉跳下坑,用绳索套住棺材两端,将它吊了上来。棺材盖被撬开,扔在一旁。太监掩着鼻子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棺中的尸体,然后退后半步,点了点头。
一个壮汉从腰间解下一条皮鞭,走到棺材前,扬起手臂——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萧璟珩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他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掌心干燥而温热,将那片荒地上即将发生的一切隔绝在外。谢令昭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但她还是听见了。
第一声鞭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尖锐而沉闷,像是撕裂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那一鞭抽在了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