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江风从江面卷上岸,吹散画舫里残留的冷涩药气,舱内方才针锋相对的紧绷,随夜风散入长街烟火。
我缓步离舫,走入河畔涌动人潮。满城灯海流光,笑语喧闹,这一派中秋暖意,却落不到我身上。
正心绪沉落间,街边一阵温软的叫卖声悠悠传来,破开周遭嘈杂:“玉兔水晶糕,软糯清甜,中秋尝鲜嘞——”
我循声抬眸,只见街边小摊支着一盏暖灯,木盘里整齐码着一块块莹白剔透的水晶糕,尽数捏成玲珑玉兔模样,双耳翘立,肌理通透,被灯火映得温润可爱,自带几分中秋软意。
守摊的妇人见我驻足凝望,眉眼和善,当即笑着招手:“姑娘可要尝尝?今儿中秋特制的玉兔糕,软糯不腻,清甜爽口。佳节良夜,带些回去给家人尝尝,最是相宜。”
家人。
短短二字,轻轻撞在心口,泛起一片空茫酸涩。我垂眸望着盘中剔透糕团,指尖微僵,心底骤然一片空落。
我何来家人。
自年少倾覆流离,我便再无归处。
南凌十年暗训岁月,无稚趣、无温情、无依靠,日日只剩严苛淬炼。刺杀谍报、纵横谋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逼着自己极致出彩,只为脱颖而出,得谢之晏垂注,成为一柄最利落隐忍、最堪入局的利刃。
岁岁孤身辗转,团圆于我,只是旁人光景。
妇人瞧我久久失神,只当是我触景伤情,想起了伤心事,连忙拿起油纸,利落包了两只玉兔糕,温和递来:“姑娘莫怅然,我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今儿中秋月圆,图个吉利,这两块糕送你,吃点甜的,心里便能松快些。”
一点暖意漫上来,冲淡心底些许寒凉。我回过神,轻轻摇头,抬手取出银两递过去:“多谢阿婆好意,不必相送。这一笼我全都买下。”
妇人见状喜笑颜开,麻利打包好糕盒交到我手里。
我提着温热糕盒转身,正欲抬步,目光却被路边一隅小小身影绊住。
青石街边,一名梳着双丫髻的稚女独自坐在阶前,眉眼可爱灵动,小手紧紧攥着一盏玲珑玉兔灯,不安地四下张望,黄灯火透过纸灯映得她小脸软嫩。
周遭人潮涌动、游人往来,却无半个亲人相伴,小小一团身影落得格外孤伶。
我心头微软,缓步走至她身侧,屈膝落座,轻声问询:“小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孩童抬眸,眼底干净澄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乖巧,奶声奶气回道:“娘亲染病卧床,身子不适,爹爹去前街买药,人太多,我不慎与爹爹走散了,便在此等他回来。”
我抬手打开糕盒,取出一块剔透的玉兔水晶糕递过去,温和开口道:“别怕,我陪你一起等。”
孩童眼中瞬间亮起细碎星光,欢喜接过,又懂事地掰出一半,仰着小脸递回我唇边:“姐姐也吃,甜甜的,可好吃啦。”
我微微一怔,顺势张口接住,清甜软糯的桂香在舌尖化开。
小姑娘眨着黑白分明的杏眼,静静望着我,忽然轻声发问:“姐姐,今夜中秋,人人都和家人团圆,你怎么也是一个人呀?你的家人呢?”
我指尖微顿,神思倏然恍惚,眼底起落一片空茫,良久才轻启唇:“我没有家人。”
小姑娘满脸不解,微微蹙眉:“怎么会没有家人呀?是姐姐的家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或许是吧。”
许是察觉到我情绪低落,小姑娘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点亮的玉兔灯笼递到我面前,认真道:“姐姐不要难过,我把小兔子灯笼送给你,有它陪着,姐姐就不孤单啦。”
望着她真挚的模样,我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伸手接过那盏玉兔灯,应声:“好。”
而不远处人流尽头,逆着灯火寻人而来的秦景疏,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穿过层层灯影,原本积压的焦灼、后怕与克制愠怒,骤然尽数凝滞。
往日见我,纵是含笑,笑意也浮于面上。唯有此刻灯下这一笑,松弛干净,不见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