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祈灯,西昭皇都解除夜禁。十里护城河畔万盏河灯次第盛放,流光倾洒江面,粼粼灯影漫过长街阡陌。满城烟火喧嚣灼灼,一派升平盛景之下,朝堂暗流蛰伏,步步皆是机险。
三日前东朔自凌霄殿放出明意,欲借玄玑试炼遴选太子妃。此讯传遍朝野,京华一朝风起。慕容珩于宫宴之上刻意近身试探,将低调蛰伏的我,硬生生推至风口浪尖。
月色沉沉覆落皇城,中秋晚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庭中桂树馥郁幽香。我随安王妃立于王府阁楼凭栏远眺,万家灯火绵延成片,皎皎月华遍洒楼宇。
她轻轻执住我的手,眉眼温慈,语气温和却笃定:“晚晚,你是我安王府的人,有我与王爷护你,无人敢肆意折辱,不必被流言乱了心神。”
“我素来喜欢你通透温顺的性子,心底早已认定你是景疏的良配。”
我耳尖微染浅绯,面上羞怯,垂眸掩去心中筹谋:“王妃厚爱,暮晚愧不敢当。我身世飘零微薄,不敢高攀世子。”
安王妃浅笑摇头:“我阅人半生,眼光不会错。景疏生性清冷,唯独待你格外不同,不必妄自菲薄。”
夜色渐浓,满城灯盏次第亮起,暖光铺遍街巷,我凭栏凝望河畔连片灯海,轻声轻叹:“今夜灯景倾城,河畔祈灯定然极盛,只可惜我近日风波缠身,不便外出,终究无缘一睹盛景。”
此言半是真心,半是引线。王府夜晚门禁森严,我无从私自脱身,唯有借王妃体恤之心,顺势求得夜游契机,方能赴慕容珩之约。
安王妃果是心软动容,牵起我的手温声邀约:“既然心生向往,便随我夜游放灯。些许流言不值挂怀,今夜满城花灯,最能消解烦忧。”
我温顺颔首,眉眼温婉妥帖:“多谢王妃体恤。”
宫宴纷乱之际,慕容珩曾暗递一纸素笺。字迹清瘦凌厉,落笔决绝,只留寥寥数语:中秋祈灯节,戌时,乐思桥外画舫。
入夜皇城灯火倾城,游人熙攘,笑语盈盈,漫天烟火于圆月之下摇曳明灭,江面浮满百姓祈福的河灯,恰好掩尽暗处风起云涌。我随行在王妃身侧,眉眼沉静,淡然无争,敛尽一身锋芒。
行至河畔人潮最盛处,我借人流推搡纷乱,令知微暗中遮掩,佯装走失,轻巧避开王府随行护卫的探查,悄无声息脱离人群,稳步奔赴江心孤舫。
十里繁华尽头,静水江心隔绝两岸喧嚣。一艘清幽绯色雕花画舫,静泊溶溶月色之中,船舷周遭悬着串串琉璃灯盏,映得江面碎金荡漾。桂香随着江风悠悠渡水而来,与两岸人间烟火遥遥相隔。
江风穿帘入户,拂乱鬓边细碎青丝。两岸灯影与一轮圆月尽数落于眸底,我压下心绪翻涌,敛尽周身戒备,抬手掀帘,从容步入舱中。
舱内暖灯摇曳,清茶沸煮,袅袅白雾缠绕案上一盘未竟棋局。一室静默无喧,氛围却紧绷如弦,无形的博弈对峙,已然悄然落地。
慕容珩斜倚案前,玄黑暗纹锦袍松懒垂落,衣料暗藏的金线云纹随灯火明暗流转,墨发未束,肆意披肩,暖光稍稍掩去他久病的苍白,衬得眉眼清艳绝色,可眼底深处,却是经年不散的沉寒凉郁。
他未抬眸望我,目光沉沉落于棋盘纹路,指尖轻捻黑子,温哑声线漫散开来:“坐。陪我对弈一局。”
我依言落座,月白浅青衣裙轻铺椅面,身姿温婉低垂,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平稳规整。
一室静默蔓延良久,我率先打破沉寂:“慕容特使特意相召,想来并非只为棋局消遣。”
慕容珩指尖捏着黑子迟迟未落,余光细细描摹我的一举一动。我分寸井然、守势沉稳,这般敛锋藏锐的模样,与多年前那个隐忍筹谋的暗卫身影,缓缓重合。
他眸底微光暗沉,落子封路,语声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棋路藏心。你的落子章法、守局分寸,沉稳克制,倒是一如从前。”
一语落地,灯下恍惚,依稀浮起旧年画面。
年少之时,他曾轻轻执住我的手腕,耐心教我落子藏锋、稳中布局,彼时他眉眼温柔坦荡,赤诚纯粹。
可今时今日,他落子步步蚕食、招招紧逼,内敛棋势藏着刺骨凌厉,不动声色间封死我半壁棋局,杀伐决绝更胜从前。
我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淡然无波,垂眸落子补全盘面破绽:“不过随手落子,无甚章法。我乃安王府郡主,与特使素昧平生,何谈从前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