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落日坠入西山,鎏金残晖缓缓敛去,夜色如期而至,皇城万盏宫灯次第引燃,点点灯火沿着宫阙飞檐绵延铺展,流金碎光洒落层层兽吻檐角,将肃穆的宫城烘得一派锦绣煌煌。
景韶殿专为宴饮迎宾而设,此刻殿内灯火煌煌,雕梁朱柱映着暖光,满堂玉案整齐排布,珍馐琼酿罗列有致,满目琳琅。宗室王公、文武重臣端坐两侧,世家贵女华裳曳地,环佩轻鸣,与席间悠悠丝竹相融。
殿门半敞,晚风徐徐灌入,裹挟着御苑池中晚开寒芙的淡香,混着廊下木芙蓉清浅的甜息。
众人今夜盛装赴宴,并非人人都觊觎东朔太子妃的尊位,更多是想一睹当世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如今天下三足并立,西昭、东朔、南凌疆域广袤,国力相持制衡。四海之内,各有惊才绝艳之辈闻名列国。
西昭有清冷矜贵的安王世子秦景疏,亦有英武磊落的镇国将军沈砚辞;东朔则是权名震朝野,容色绝世的慕容珩;南凌的君主谢之晏,更是仙姿绝尘,一身风骨远播四海,引无数人倾心向往。
此番宫廷夜宴,西昭本土与东朔的风华人物尽数齐聚,唯独南凌谢之晏并未赴席,成了席间闺秀心底一桩憾事。可余下三人同堂,已是百年难逢的光景,引得座中诸多贵女心绪微动,眼波辗转,暗暗向往。
我伴着安王妃一同入宫,一身烟粉流云长裙,裙裾绣细密银线暗纹,行步之时银纹随灯火流转,似流云拂地,发髻仅簪一支珍珠步摇,珠粒随步履微微轻颤,简素之中自见清雅风骨。
踏入殿门的一瞬,数道目光齐齐落来,探究、好奇,亦藏着几分审慎的掂量。
白日朝堂之上,慕容珩借玄玑大典择取太子妃的奏议早已传遍京城。
此番择亲不拘门第,而我虽受封郡主,却无母族依仗,转瞬便成众人暗中揣测的对象,无形暗流已然悄然缠上身来。
我垂眸敛神,挽着安王妃入席,将周遭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落座未久,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骤然响起:“东朔特使,慕容珩到——”
满堂一静,丝竹声也随之低缓。
初秋夜里的晚风带着清润凉意穿门而入,一抹刺目的绯色自殿外徐徐行来。
慕容珩身着猩红织金锦袍,金线纹样在灯火下流转灼灼微光,矜贵之中带着几分迫人的艳色。久病留下的苍白衬得眉眼愈发精致。他行过青砖地面,衣料轻拂石板,仪态端正,从容向御座之上的帝王行礼。
“臣慕容珩,谢陛下盛情设宴。”
帝王含笑抬手,语调平和:“特使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今夜只管开怀,不必多礼拘束。”
“谢陛下。”
他直起身,淡淡扫过殿中闺秀,目光越过人群,沉沉落向我的席位,那道目光沉而灼,裹着经年未散的执念和筹谋。
我心底微凛,面上依旧一派温静,指尖摩挲微凉瓷壁,刻意避开他的视线,装作浑然不觉。
夜宴正式启幕,乐声悠悠,舞袖翩跹。帝王举杯,与群臣闲谈朝事,殿内气氛渐渐松弛。座中贵女眼波流转,心底各存期许,盼能得一席垂顾。
慕容珩斜倚案几,绯衣灼灼,容貌绝世。他周旋应答朝中官员,笑意浅淡疏离,看似融入满堂喧嚷,心神却始终游离在外。
每每乐舞喧腾、众人注意力分散之时,他的视线便会悄无声息落至我这边,晦涩难辨。
秦景疏端坐席上,将一切尽收眼底,握杯指节微紧,心底暗自忖度,慕容珩这般格外的留意,莫非与暮晚二人是旧识?
一旁沈砚辞腰背挺直,敛去面上笑意,眉峰微蹙,暗中戒备慕容珩的一举一动。
酒过三巡,殿内笙歌不绝,氛围愈发松弛。
帝王笑意温睦,状似随口闲谈,目光落向慕容珩:“特使为国奔走远涉西昭,一路劳苦。此番阅尽世家闺秀,不知特使心中,可有心仪之人?若遇合意之人,不妨直言。”
一语既出,殿内复归寂静。满堂贵女心头皆悬,屏息静待答复。
慕容珩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凉笑,抬眸从容望向御座:“陛下过誉。臣奉君命而来,首要乃是为东宫择一位品性才德兼备、可担邦交重责的太子妃,不敢以一己风月杂念,耽误国事。”
话锋轻轻一转,眉眼间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流意态:“京华闺秀各有风姿。只是臣所见之中,唯有一人品行端凝,风骨卓然,最合择妃固交之标尺。不日玄玑试炼便将启幕,倘若她亦入局其中,正好借此番盛会,观其才德,察其本心,届时禀明圣裁,方为周全。”
话音落罢,满殿俱是一阵微妙的沉寂。
文武朝臣彼此暗自交换眼色,不少人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玉扳指,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人人都听得出这番话绵里藏锋,却又抓不到半分错处,外交筵席之上,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置喙。
席间一众世家贵女神色更是各异,有人眼波流转,暗自揣测那女子究竟是谁;有人心底生出几分艳羡,亦有不少人暗自警醒,隐约嗅到两国博弈裹挟而来的风波气息。
我坐在席上,心口微微一沉。他私下早已打探清楚我极有可能参与玄玑试炼,今日当众抛出这番话,便是借朝堂众目给我施压,堵死我事后推脱回避的后路。
御座上帝王眸光微转,神色依旧从容,面上只淡淡一笑,却半分不肯松口:“特使识人审慎便好。儿女婚嫁邦交大事,本就该多方斟酌。其余诸事,待日后再议即可。”
殿内气氛稍稍缓和,众人收敛议论,各自安坐。秦景疏与沈砚辞飞快对视一眼,心中戒备更甚,皆看出慕容珩暗藏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