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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近身筹谋冷暖自持(第2页)

话音落,我俯身继续替他揉按淤肿的脚踝,指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轻柔,临末却暗自收力,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患处。

那一下力道极轻,似有若无,刻意藏得极为隐晦。可秦景疏心思敏锐剔透,这一丝反常的小动作,终究被他精准捕捉。

他心底倏然一滞,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不动声色。

往日里的我,永远温顺周全,喜怒不露分毫,好似是个假人,不见半分真性。而方才这一记暗含赌气的动作,是我头一回泄出一点真切情绪。

素来冷情持重的他,心底无端泛起一丝异样。这般带着几分棱角的模样,竟比那滴水不漏的温顺,更叫人觉得鲜活。

一连数日,我与秦景疏无争无隙,竟维持着一份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日天朗风清,天光澄澈。我闲来无事,便吩咐斜临轩侍卫寻来一批轻便结实的竹材木料,打算亲手打造一件器物。

轩门半敞,秦景疏正倚在榻上闭目休憩,抬眸便望见廊下忙碌的身影。暖煦日光倾泻而下,落满我肩头,覆在清丽瓷白的侧脸,褪去了平日刻意周全的拘谨,添了几分安然鲜活的暖意。

他静静凝望,素来沉寂无波的心湖,悄然漾开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垂首专注打磨拼接竹木,指尖翻飞摆弄木料,全然未曾留意殿内之人沉沉的目光。一时疏忽,尖锐木刺骤然扎入指腹,细碎刺痛骤然袭来,一点鲜红血丝缓缓渗出,凝在指尖。

我眉尖微蹙,未曾出声张扬,低头轻轻吮去指尖血迹,压下那点细微痛感,便抬手继续敲打修整,举止依旧从容利落。

“停下。”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裹着一丝敛住的动容。秦景疏不知何时已然睁眼,目光沉沉落向我带伤的指尖,眸色幽深。

我当即停住手中活计,回身望向他,神色平和安然,眼底略带几分浅淡疑惑。

他视线缓缓扫过我手中初具雏形的竹木,又落回我渗血的指尖,语声平淡无波:“你在做什么?”

我轻晃手中木架,温声回道:“世子腿脚未愈,日日困于榻上太过憋闷,我想做一具简易轮椅,方便世子日后在院中走动散心,稍解烦闷。”

秦景疏眉峰微蹙,默然不语,眸色沉沉,辨不清喜怒。

我见他神色沉静,只当他不喜这份粗陋手工,连忙轻声补道:“世子放心,我昔日在庵中,曾帮腿脚不便的师傅做过同类器具,手法熟稔,用料稳固,定然堪用。”

他凝睇我良久,目光沉沉,才缓缓开口:“何苦这般劳神,这类粗活,交由下人便可。”

我弯眸浅浅一笑,几分轻快柔和,悄然冲淡殿内微沉的氛围:“无妨,我在王府终日闲散无事,正好借此打发时日。再者,世子若能早日痊愈、行动自如,便不必日日见我,于世子而言,岂不是一桩乐事?”

秦景疏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抬眸定定望来,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幽微暗流。沉默片刻,嗓音低缓慵懒,藏着不易察觉的执拗:“随你。”

话音落,他不再闲谈,拖着尚未复原的伤腿,默然转身走入内殿,趁着侧身避让的一瞬,低声对侍女嘱咐了一句。

待轩门缓缓合上,那名侍女立刻端着药匣上前,恭敬递到我手边,示意替我上药。

府中下人素来不敢擅自做主,这分明是秦景疏方才特意安排的。

我缓缓摇头婉拒,心底暗自思忖。方才那句解围的戏言,不知是扰了他心绪,还是让他对我更多了几分揣测与戒备。

暮色漫过斜临轩的翘角飞檐。自廊下那场轮椅试探过后,秦景疏再未于我面前提及当日猎场疑点。可朝堂之上,针对那日风波的彻查,已然悄然铺开。

风波很快彻查追责。主管器械值守的孙侍郎督办疏漏、看管弛怠,难辞其咎,即刻下狱待勘,孙家一朝倾覆,阖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孙薇儿惊惧绝望,连日奔走安王府,数次登门,只求寻我求情斡旋。

王府护卫早已领过我的吩咐,任凭她在府门外哀告苦求,一概拦阻,不许踏入半步。府中众人皆以为她是畏惧祸事、前来向世子乞怜求饶,无人知晓,她苦苦纠缠,只为求我出手相助。

求见无门,她便频频托人递来书信。纸页泪痕斑驳,字字泣血,恳请我顾念昔日闺阁情分,代为向秦景疏进言,保全孙家,免其父遭受重刑。

我逐一看过那些书信,指尖抚过纸上干涸的泪痕,终究未曾应允。

身在棋局,我亦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自身尚且浮沉难定,又何谈渡人。

三日后,此案尘埃落定。奏报定论,归罪于孙侍郎器械督办失察,酿成祸端。圣上念其往日履职勤勉,又查无蓄意构陷的实证,遂从轻发落——革去京中官职,贬谪远赴西南边地州县戴罪当差,非诏不得归京。

孙家举家离京那日,天色沉晦,冷风萧瑟。我并未现身,只遣人匿名送去一箱金银细软与路途所需药材,聊尽旧日微薄情分。

车马停驻城门之下,朔风卷着尘沙掠过高高楼堞。孙薇儿掀开车帘,遥遥望尽最后一眼京华繁华,唇角扯起一抹似哭似讽的笑意,凄寒空洞,终是默然垂落车帘,斩断过往。

她心底是怨怼,是悔恨,还是终于窥破这层层棋局,我无从得知,亦不必深究。

分寸自持,冷暖自知。这便是执棋之人,仅存的、不违本心的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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