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台盛景未歇,林间骤然惊起一阵人喧马嘶。
尘土翻涌,烈马惊奔。片刻之间,沈砚辞半扶半搀着秦景疏疾步而出。昔日在猎场纵横肆意、风骨凛冽的世子,此刻猎装蒙尘,小臂横亘数道刺目血痕,血色深深浸透衣料。他面色惨白如瓷,左脚脚踝虚悬,往日慑人的矜贵锋芒尽数敛尽,步履踉跄,难掩一身孱弱。
高台之上,满座哗然。
安王妃脸色骤煞,快步上前,语声发颤,眼底是全然真切的焦灼。我紧随其后,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身姿微蹙,看着与满场慌乱之人别无二致。
唯有我,心底澄澈。
落子无声,终得圆满。
世子坠马事关宗室安危,消息顷刻传遍猎场,飞速传入御前与安王耳中。安王闻讯策马疾驰而至,面色沉凝如铁,周身威压慑人。圣上龙颜震怒,当即传旨,令随行御医即刻入猎场偏殿问诊疗伤。
宫人迅速辟出僻静偏殿。御医细致为他清创正骨,缝合手臂创口、敷药裹伤,又将错位淤肿的脚踝仔细包扎妥当。几番反复诊察后,才躬身郑重回禀。
世子性命无虞,仅小臂皮肉外伤,只是脚踝错位淤肿、筋膜受损,需安心静养月余,切忌奔波动气、劳累伤身。
安王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望着榻上面色倦弱的爱子,素来冷硬刚正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他当即下令备车,即刻护送秦景疏返回王府静养。
一路归途安稳无波,随行众人尽数随同返府。
待将秦景疏稳妥安置在斜临轩软榻之上,安王妃立在榻边,看着他寸步难行的模样,满心忧色,始终难安。
我适时上前,语态温顺妥帖,分寸得当:“王妃,世子脚踝伤势需日日精心养护,起居汤药半点马虎不得。我昔日跟随庵中师傅学过些许医理,不如由我近身照料世子静养,王妃也更放心些。”
安王妃本就忧心府中下人粗手粗脚、照料疏漏,闻言当即欣然应允。
安王立在一旁,静静看在眼里,见我行事沉稳周全,微微颔首,默许了我近身伺候。随后便带着众人悄然退去,再三叮嘱秦景疏安心休养,不必忧心外物。
斜临轩内药香袅袅,缓缓漫溢开来,掩去一室沉寂。秦景疏斜倚软榻,伤腿平稳搁置在柔软锦垫之上,眼底敛尽往日凌厉锋芒,只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躁郁与不耐。
此后数日,我日日守在斜临轩近身照料。起居汤药、伤势养护皆由我亲自把关,严控膳食忌口,按时为他揉淤敷药,事事妥帖周全。
可这般滴水不漏的妥帖温顺,落在心思剔透的秦景疏眼中,反倒成了最刺眼的破绽。
暮色浸窗,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一室沉闷的药味。我屈膝跪坐在榻前,指尖微凉,轻轻碾过他脚踝的淤肿之处,力道轻重得宜,细细疏散经络郁结,避开所有破损创口,动作温柔又克制。
静谧悄然笼罩整座斜临轩,殿内只剩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咫尺近身的默然触碰,无声拉扯着紧绷的氛围,暧昧藏于分寸之间,不动声色,却早已暗流汹涌。
他垂眸静静俯视着我,冷沉的嗓音裹挟着试探与压迫,骤然打破满室沉寂:“暮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指尖动作未停,睫羽轻轻一颤,抬眸时眉目温软澄澈:“世子伤病在身,我只尽心照料起居,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秦景疏低声嗤笑,语调凉薄浸骨,“世人皆有欲念,或逐权、或逐利,皆有迹可循。”
我神色恬淡如常,缓声应答,语气坦然平和:“昔日世子于山野之中救我脱困,我今日尽心照料,不过是偿还旧日恩情罢了。”
一语落定,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秦景疏轻阖双眸,默然不语,周身气场愈发沉冷。
世人近他皆是为权势利弊,各有所图。唯有我贴身相伴、无欲无求,这般极致周全,反倒格外突兀可疑。
未几,侍女端来熬好的药汤,苦涩药气瞬间漫满整座殿宇。我端着漆黑药碗走近,顺手将一碟蜜饯摆上榻边小几,轻声细语:“药味苦涩难咽,世子饮完含一颗,压压口中涩意。”
秦景疏睁眼,未曾应声,只垂眸凝着碗中漆黑浓稠的药汁,抬手径直接过药碗,余光未扫过一旁的蜜饯半分,神色淡漠清冷。
待他尽数饮尽,我默默开窗通风,散去药味,又换掉榻上微凉的软垫,一举一动稳妥细致,周全依旧。
他斜倚软榻,衣襟微敞,姿态看似闲散慵懒,语调却压着几分沉沉掂量:“猎场鞍具向来规制森严,旬日点检,昼夜巡护,素来不曾出过半分差池。那日偏偏马惊鞍脱,未免太过凑巧。”
我收拾物件的指尖未有半分停顿,神色平和无波,垂眸温顺得体:“官场公务向来严谨,许是器械日久微损,无人细察,终究是世事无常的意外。”
“意外?”秦景疏微微抬眸,漆黑瞳仁映着摇曳烛火,明暗交错,深浅难辨,“我驰骋猎场多年,惯用良马熟具,从未遇过这般致命的无常。偏偏那日,偏偏是我出事。”
他语气平淡,未曾厉声诘责,可周身无形的压迫感层层漫开,沉沉笼罩四方。
我缓缓抬眸,坦然迎上他晦暗莫测的目光:“世子若执意深究,世间万事万物,皆可强行算作蹊跷。可无凭无据的揣测,终究只是臆想而已。”
我微微顿声,轻声反问:“亦或者,世子是在疑心什么?”
秦景疏静静凝望着我澄澈无澜的眉眼,良久默然无声。
他淡淡扯了下唇角,笑意清冷无温,似讽似叹:“你素来会藏。”
我不辩不恼,轻轻垂眸应声,从容淡然:“世子慧眼识人,我无需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