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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面具之下三分春色七分疤（第1页）

第十四章面具之下，三分春色七分疤

殿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我穿着嫁衣站在棺中，大红盖头垂下来，视线所及只有一片刺目的红，和心口那颗淡金色琥珀一跳一跳的光。鬼火在嫁衣下游走，从袖口漏出来，在玄玉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是谁把三百年前的烛火剪碎了，撒了一地。

脚步声停了。

但呼吸还在，很重，很乱，像是从面具后面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沉在骨血里三百年的、陈旧的铁锈味。

“沈知秋。”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常哑了五度，不是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有谁在他魂核深处敲了一下门，门裂了缝，光漏出来，却照见满屋子的狼藉。

“嗯？”我歪着头，盖头下的唇角翘了一下——右边先翘，是我习惯性的嘲讽弧度，“殿下站在门外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门外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长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玄玉地面上抠了三百年。然后门开了，不是无声滑开，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面硬生生推开的，槐木门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玄色蟒袍的下摆先映入眼帘。

银线幽冥纹在幽光里一明一灭，但比往常暗了三分，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衣料上垂死挣扎。他走得很慢，不是从容，是某种克制的、一瘸一拐的慢——左腿像是受了伤，蟒袍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金色，是鬼王的血。

他在我面前停下。

隔着一层大红盖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下来，像两口枯井里倒灌的月光，沉得要命，烫得要命。那目光在我心口的琥珀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垂在身侧的手上，最后落回盖头下我的脸——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我在笑。

“谁准你……”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穿它？”

“它自己飞过来的。”我嘴硬，鬼火在嫁衣袖口炸开一朵小小的金花，“怎么，幽冥殿的嫁衣认主，殿下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不是掐腰，是攥住盖头边缘——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玄铁护腕在幽光里一闪。他的指尖在碰到大红绸料的瞬间顿了一下，像是不敢掀，又像是不敢不掀。

“别掀。”我忽然说。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轻得不像我。鬼火在肩头一跳，淡金色的光从盖头缝隙里漏出去，照见他腕骨上那道新的灼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烧出来的，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僵住了。

攥着盖头的手指收紧，绸料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像是哀鸣的撕裂声。他的呼吸彻底乱了，从面具裂缝里透出来，拂过我唇角，滚烫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和舌根上那一点甜，一模一样。

“沈知秋。”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次声音更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把嫁衣脱下来。”

“不脱。”

“脱下来。”

“我说不——”

他直接动手了。

不是掀盖头，是掐腰。手掌滚烫，五指收拢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扣住我的腰骨，把我从棺中一把拽出来。嫁衣的下摆扫过玄铁棺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摩擦声。我被他往前一带，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大红盖头在动作中滑落——

视线从一片红，变成一片玄色。

然后我对上了他的眼睛。

面具裂缝扩大了。

从眉心延伸到左眼下方的那道裂缝，此刻已经裂到了颧骨边缘，像是一道被闪电劈开的峡谷，露出里面……

三分春色，七分疤。

左眼眼尾上挑，瞳孔是淡金色的，和我的一模一样——不，比我的更沉，更深，像是两口枯井里终于烧起了火，那火焰隔着裂缝传过来，烫得我后颈发麻。但眉心到眼睑下方，横亘着一道旧疤，从裂缝边缘探出头来，像是一条蛰伏了三百年的蜈蚣，苍白的皮肤上凸起暗红的纹路，是“换魂术”的反噬痕。

他的脸……

不是我想象中的青面獠牙，也不是画像上那些没有五官的空白。是一张很苍白的脸，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日光，下颌线条比面具勾勒出的更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却因为那道疤而显得……破碎。

像是一件被打碎过、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原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鬼火在肩头炸成一只温顺的兽，淡金色的眼睛望着他，“……鬼王殿下生得这样好看。”

他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