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停了。不是比喻,是鬼真的不需要呼吸,但此刻我分明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抽紧,像是三百年前的肺还在,还在徒劳地扩张、收缩。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玄铁面具冰凉,呼吸却滚烫,拂过我耳畔时带起一阵战栗:
"沈知秋,三百年了。"
他俯身,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记得我吗?"
我僵住了。
腰上的手滚烫,脸上的手指冰凉,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困在柜台和他之间。满屋子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只剩下我和他,在黄泉客栈幽蓝的灯火里,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对峙着。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三百年来,我面对过噬魂的恶鬼,面对过索命的阴差,面对过无数想要我魂飞魄散的敌人。我嘴毒,我疯批,我从不认输。可这一刻,他掐着我的腰,问我"还记得我吗"——
我忽然发现,我可能真的忘了什么。
"殿下说笑了,"我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指尖悄悄凝出控魂术的暗芒,幽蓝的鬼火在掌心蜷成一只小小的兽,"我一个小小怨鬼,怎敢记得殿下?"
他眸色一沉。
那双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像是枯井里的月亮被云吞了。掐在我腰上的手骤然收紧,我被他往前一带,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他的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强迫我抬头看他。
"不敢?"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震颤。扣在我后脑的手收紧,我的头皮发麻,魂体里的鬼火被他掌心的温度烧得乱窜。
"沈知秋,"他的额头抵上我的,鼻尖几乎相触,"你生前敢替我挡箭——"
他的拇指在我腰侧重重一按,那力道让我闷哼一声,魂体里的鬼火差点散成火星。
"——死后敢在忘川里泡三天三夜爬上来——"
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呼吸滚烫,声音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现在跟我说不敢?"
我瞳孔骤缩。
挡箭?
什么挡箭?
我生前的记忆停留在那碗毒药上——庶妹端着碗,笑着说"姐姐,喝了这碗安神汤"。之后便是黑暗,便是忘川,便是三百年的漂泊。我从未替任何人挡过箭。
"殿下真的认错人了。"我的控魂术已经凝到指尖,随时准备出手,"我沈知秋生前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死是被毒杀的,不是什么挡箭的——"
"我知道。"
他忽然打断我。
扣在我后脑的手滑下来,抚上我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他掐着我腰的力道形成诡异的反差,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我还存在。
"我知道你是被毒杀的。"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像是透过我在看三百年前的某个人,"我知道那碗药里有断肠草,我知道她笑着看你喝下去,我知道你在忘川里泡了三天,指甲都抠断了才爬上来——"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玄铁面具冰凉,呼吸却滚烫,烫得我眼眶发酸——鬼不会哭,但此刻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魂体里翻涌,像是要冲破什么禁锢。
"我都知道。"
我的控魂术"噗"地散了。
满屋子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鲛人油的火苗静静燃烧,人皮灯罩上的裂纹在幽蓝的光里若隐若现。只剩下我和他,在黄泉客栈的灯火里,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对峙着。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从魂核深处涌上来的颤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掐着我腰的手又收紧了一分,低头在我耳畔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我浑身的血液——不,鬼没有血液,让我浑身的鬼火——都凝固了。
他说:
"沈知秋,你欠我一条命。"
"今晚,跟我回幽冥殿。"
"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