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睡得较晚,苏青枣却因心事重重睡不踏实,第二日早早起了。在房中用了点早食,出门便见苍延一身水汽站在前庭,彷如身上披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晨风冷凉,日头未起,摆在前庭的花也换做常绿草木,正是初秋之时,那细细的草叶子却精神得很。苏青枣拢了拢肩上披风,不经意问苍延:“你冷不冷?”
苍延摇头,一缕额发俶尔滴下一颗水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鼻尖上。他一愣,苏青枣也是一愣,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给苍延。她表情平稳,实际上却想笑,一时间憋得厉害,连带着伸出去的手都变得缓慢而微颤,看起来竟像是怀了分女儿家的羞涩情态。
不料那丝帕递到一半,苍延一把抓住苏青枣的手腕,往旁边轻轻一拉,就听“啪”得一声,让开的地砖上砸了片儿白黄之物,天空中鸟雀嚣张地嘶鸣而去。
苏青枣彻底呆住。
而苍延已收回手,自然垂在身侧,道:“该走了。”
苏青枣回神,哑口无言,脚下却坚定不移地走出门往千山醉行去。怀中还揣着那方没有送出去的丝帕,苏青枣右眼皮突突的跳。
直到在千山醉领了新准备的食盒,香味扑鼻,眼皮子才消停会儿。再看那食盒夹层中铺着温热的石炭,盒子关上,里面的菜肴可保两三个时辰的温度,顿觉贴心不已。临走时,大胡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苏青枣的肩膀,似要鼓劲儿,又因心存忧虑而欠缺气势,最后只得说:“我给你炖老鸭汤,完事儿直接过来。”弄得苏青枣哭笑不得。
二人再至国子监,今日旬假,学生不多,老师们大都在舍里休息。苏青枣一路寻到老师住处,见门关得严实,也不知老师起了没有。
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东边太阳爬高,金光破开天际,一下子将厚厚的云层给赶得无影无踪,不消片刻便如初夏一般热乎。
苍延忽而侧头,苏青枣顺势看过去,见一小书童端着水盆汗巾,沿着长廊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苏青枣上前轻喊道:“小梳子,来唤老师么?”
书童瞥了苏青枣一眼,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说:“我名书梓。《尚书》之书,桑梓之梓。”
苏青枣耐性道:“是,是。书梓小师弟,可否麻烦与老师通报一声,我给他老人家带了千山醉的早食。”
书童不做声,在舍门旁站定,眼神控制不住往苏青枣提着的食盒上飘去,却仍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脆生生地说道:“师姐也晓得,老师最近火气大,肯不肯见你,我没法子判断的。”
苏青枣将食盒提了提:“你自管去替我说一句就成。”
书童点点头,眼神瞟了那食盒最后一眼,才敲门而入。门里窸窸窣窣捣拾片刻,突然爆出一声怒喝:“不见!老夫没有那样的学生!”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因着主人发怒更显响亮,如炸雷一般。
苏青枣立刻高声道:“恳请老师息怒!学生给您备了些千山醉的新鲜菜品,您还未用朝食,先吃了再说吧!”
“别叫老师!老夫的学生里没有你这样的小人!”
老人家怒吼着,把那小书童也给赶了出来。书童委委屈屈地给老头儿关上门,转过身又恢复到初时的严肃表情,板着脸对苏青枣行了个礼,默默离去。
秋风仍旧刮着,却已被太阳晒得暖融起来,烘着院子好似正在升温的火炉。苏青枣脸皮子向来很厚,面对这位老先生的时候更是厚到了极点。她沉默片刻,把心一横,走上台阶将食盒放在门边,然后四下一望,捡了块儿草皮,直挺挺跪上去,高声道:“老师今日若一刻不见学生,学生便在此地跪上一刻。”
苍延听力好,听得门里呼吸声急喘,老人家却又不发一语,应该是气哼哼地坐在那里顺气。
不多时,年轻的直讲先生端着食盘从廊下转过来,行走之间拂袖御风,神仙一般潇洒。他远远瞧见跪在院子里的苏青枣,再看站在她身后的苍延,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脚下步速未变,却在门口停了一瞬。
东篱浅浅一笑,绕过食盒进了门。
老先生倚坐在窗前的罗汉榻边,胸腹起伏,脸上涨红,气得不轻。此时见自个儿的得意门生端早膳进来,于门缝中瞧见苏青枣跪地的身影,虽一闪而过,也瞥见了她身后的那个墨衣男人,顿时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吓得东篱赶紧上前拍背顺气。
“老师,您这是何必,青枣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哪里值得您这般置气。”他将盘中粥碗和小菜摆到桌上,再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清风吹进屋里,空气一下子清爽不少,而苏青枣也能在外面隐约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老先生抓起筷子端起碗,气哼哼道:“伤天害理,等她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夫第一个打断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