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苏青枣与苍延至千山醉订了新鲜食盒,又约请大胡子一同看木工博架,订了不少物件方回府。其间苏青枣表现一如既往,未有任何不妥,唯在与友人分别后,踽踽行于府前晚巷,沉落夕晖散漫铺上那素白裙角,点点零落,将她的步子越拖越慢。
她终于在一丛枯萎的长草旁停下,抚了抚发凉的双手,开口道:“我自幼身体虚寒,大病虽无,小病常扰。本想活个半百寿数已为幸事。我从不贪命,却也希望能活的安稳舒心。我想大多女子都如我这般愿望。”
苏青枣说到此,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停在她身后的苍延,似乎在等他的应和,而她也希望这个应和是肯定的。
苍延顺势点了点头,他不是女子,无法以男子的鸿鹄之志去评断女子安淡的心愿。
苏青枣神色平静:“可人生总会遇到两条路,一条是自己想走的,一条是该走的。苍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也许是见了江淮和夏旭,让她忽生感慨。但这个问题来问苍延,一个无法决定自己任何命运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生死性命的人,她是不是显得糊涂了些?
可她偏偏想问苍延:“我是说,想象一下,如果你有选择的机会呢?”
苍延垂眸,似乎真的开始想象。可很快,他抬眼望向苏青枣,“很难。选择很难,想象也很难。不如不想,等遇到了再去抉择,那时的心境和经历,和光凭想象的时候,是有所区别的。”
“的确。”苏青枣叹道:“现实和想象总是有区别的。”
脚边枯草衰颓,迎风亦难飘摇,坠着干皮似的茎叶摊在墙角。看到它,才令人真切地感受到秋日已临的萧瑟与悲凉。只这么一道悲秋的光景映在苏青枣眼里,却叫她突然升起久违的伤怀之感。
也许小女儿心思,容易伤春悲秋。可苏青枣面色如常,步履虽缓慢但也闲适,并不像那种无病呻吟的作风。她心里是真的在想这个命运的选择题。
苍延将一切尽收眼底,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却猛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他在一瞬间发现自己竟想为眼前少女做一番不曾有过的“安慰”。
独行已惯,信任惟利,他又是凭了什么要来安慰一个自找麻烦的少女?
一声喜欢?一道关注?一任相随?岂是理由。
苍延见苏青枣缓慢地行了几步,不经意踩过那枯草伏地的长叶,他竟鬼使神差地忽然开口:“白日里,你问我三皇子入大理寺任职是否合适。”
苏青枣朝他看来,迟疑道:“你说这选择没有错。”
苍延摇了摇头,缓缓道:“按部就班,才理应如此。然三皇子看起来行事散漫,实则心思细腻,通贯大局。”
听这评价,再思及夏旭那不靠谱的性子,直叫苏青枣忍不住弯起嘴角,心中抑郁却忽而散开了。任谁听到对自己朋友的夸赞,都会开心的。
苍延继续说道:“大皇子参军多年,二皇子将领河下海堤工事,四皇子刚至边城接迎昭国使团,三位皇子争相立功,以三皇子的聪慧,应当如早先选择律学馆一样,再自贬隐匿一段时日,不与他们争夺声名,才能洁身自好,亦能坐山观虎斗。”
苏青枣想了想,道:“凭他惯常示弱的做法,也该如此。那么他此时插足朝堂的原因就耐人寻味了。”她忽又想起那日瑶池小筑赏花宴上,二皇子与工部户部同行之事,再思及二皇子阴阳怪气的脾性,已明悟几分。“定是二皇子挑衅,逼得夏旭不得不动。”
苍延却道:“纷争朝事,早晚一搏。”他顿了顿,终于在万千言语中选出最平凡的一句,于此刻酝酿许久之后,用生硬的语气说来:“不必忧心,许多事,命运早已安排好了。”
那声安慰实在轻微,如风中絮滑过耳畔,却已足够令苏青枣感受到他带着温暖的心意。仿佛眼前暮雾消涌,隔着雾那边,挂在府门前的红色灯笼渐渐显出清晰轮廓,脚下暝途忽然也亮敞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