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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自知（第1页）

是夜，京畿安佑县里，陆思凡陆大捕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竟在子夜之时爬起来，裹着薄薄的一层单衣，站到了柳府围墙之下吹冷风。

一墙之隔，便是发现柳府人全部尸首的那方后院。时隔半月，此处的风仍夹杂着隐约血腥气，仿佛那些死去人们的鬼魂还在凄凄夜风中游荡。

陆思凡着一身墨绿常服伫立墙下，仰头望着那方院墙，就着半轮月光仔细观察，一个明显的脚印踏在墙头，他却无法将之作为一项证据。因为那个脚印在命案发生之前就已经印在那里了——

五月之前，春暮之时，陆思凡在柳府后街的食摊上买了最后一张樱桃毕罗，忽闻身后罡风异动，当即追去，交手时撕下那人衣袖，瞥见一只囚鹰纹身，那人立刻如泥鳅一般扭开身形，纵跃而去。陆思凡愣神片刻，随即追至墙下，也只发现一只新踩出的脚印，那身穿夜行衣的人已全然失去踪迹。

陆思凡至今存疑，那个纹身像是季国的暗探，可柳府中人却没有这个印记，浑身干净的很，两方不像是一路人马，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到底有什么交易？

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和这次的柳府灭门一案有关系？会不会和方家夫人的死亡有牵扯？

陆思凡曾和方小同交谈，那个孩子聪慧坚韧，给了他不少私下探查到的消息，但是陆思凡却不能为他的母亲申冤，导致他对此案实在难以释怀，才大半夜跑到案发现场外头发呆。

弦月降至西天，东方鱼肚泛白，不知不觉中陆思凡已站了大半夜。他揉揉额角，疲惫地往回走，却在衙门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大理寺的调任书。

原本担下柳府凶案的责任，衙门上下都以为他要被撤职了，结果探查公文一封封递上去，居然莫名其妙给他升了职。

看来给三殿下的建议，是提对了。陆思凡想。

众捕快兄弟们哄闹着在小酒馆里为陆思凡送行，陆思凡抵不过他们热情，再想起京城繁杂，族中腌臜，竟放任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与此同时，京都县君府里，苏青枣睡眼惺忪地从温软锦床上爬起，任由桃子默不作声地为她梳洗，吃了些早食便自去国子监。

散学后，苏青枣喊夏旭一道去木匠行看桌椅摆架，不料夏旭几番推脱，捡理由道：“好妹妹，我最近忙得很，虽有心替你筹划，确真无力帮忙啊！”

苏青枣不免疑惑，示意苍延将人堵在巷子里，故作叹息道：“你素来游手好闲，突然说要忙，我实在不习惯。”

“游手好闲……”夏旭骤然苦笑。他对苍延的武力十分忌惮，不敢逃跑，只得把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墙面上，企图避开他的挟制范围，却又不肯示弱地挺了挺胸：“我好歹一朝皇子、国子监生、律学馆翘楚，怎么也担不了‘游手好闲’四个字吧！”

苏青枣皱了皱眉，她并非故意逼问夏旭，只是往常夏旭有个什么难处总要跟她提上一提，她若能帮忙自当不遗余力。但最近每见这人心不在焉，精神不济，怎么看都像是遇到了难题，却又不肯吐露半个字，瞧着令人心焦。

苏青枣看一眼苍延，苍延便默契地卸去钳制，苏青枣诚恳道：“夏旭，我不是故意埋汰你，只看你平素乐观活泼得很，最近却总是恹恹恍惚，是不是生病了？”

夏旭否认，苏青枣又问：“那就是遇到麻烦了？我这边虽然事务琐碎，却也无须时刻紧盯，你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知会一声，能帮你的我必不会推辞。”她忽然扬起笑容，道：“我想以我二人的关系，实在不必见外。”

她措辞温柔天真，带着实打实的诚意，夏旭听在耳里十分感激，但此事别人的确帮不上忙，夏旭也不愿叫苏青枣劳心，便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我临近结业，出了国子监，总该找份正经事做。正好大理寺少卿空出一位，便想去那里试试。我与父皇见多话少，不敢烦他，单凭一己之力争夺，所有才有些心急嘛！”

随即夏旭恢复往昔，一张脸笑的如花灿烂，挥起银线暗纹袖子，食指和拇指微微一捏，大笑道：“就这么点儿小事，哪还需你出手！我这去忙啦，先走一步！”

苏青枣轻轻颔首，目送他背影远去，瞧着他一如既往的模样脾性，心里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加深几分。她缓缓踱出小巷，随着人流往热闹的街市走去。走了一会儿，木然回头，对苍延道：“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苍延点了点头，沉声道：“三皇子师出法家先贤，精通律例，结业后理应去刑部或大理寺锤炼。”

苏青枣又担忧道：“他天性活泼好动，小时候就跟个泼猴儿似的，也耐不活勾心斗角那一套。这次下了那么大决心，朝中皆是豺狼虎豹，也不知他一人能否斡旋开来。”

苍延安静地走在苏青枣身边，也不多说。前日里，夏旭亲自来找他，说要和他碰一下柳府凶案那晚的口供，以免对争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有阻碍。苍延依然是当日对陆思凡的说辞不变，但夏旭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最后对他说：“你们暗卫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但是如果牵扯到平民老百姓，我绝不会姑息。方家夫人的案子，我会给小同一个交代。”此事夏旭已经有了明断。

想到此，苍延对苏青枣道：“三皇子聪慧明睿，不必忧烦。”

苏青枣听他这么一句，便莫名放了心，想起夏旭跳脱的性子，不争权的作为，的确去大理寺最好。以后不论哪个兄弟继承皇位，他只需领几个案子成天在京外跑，也惹不到谁。随即又想起夏旭那位刻板的先贤老师，能将那样油盐不进的人收服了，夏旭自有几分手段，也许这一生真能顺遂安稳？

此刻，街市人声渐盛，方行几步，空巷宁寂便皆已抛至身后。前望旗幡林立，可嗅酒食香味，再转弯，杂戏台子接连，可闻喧哗阵阵，又几步，草堂医馆鳞次栉比，清风扑面满是药香。

苏青枣仍自垂首沉思，也不知是否看路。

苍延偏头瞧她，见之面目平淡，一身雪衣由浅浅阳光照着，行走间翩然闪烁，犹似将晶光缀在了身上。比之游园盛会那日的低调，同样的白雪碎玉，今日更多了几分天真烂漫。

苍延忽然想到，这位苏府嫡长孙女，苏青枣，虽聪敏果敢沉稳有度，如今却也不过豆蔻年华，刚刚到谈及婚嫁的年纪，比起自己二十好几的大男人，还真是一棵水嫩青葱。不识情滋味，不懂相思苦，不见真面目，她到底凭了什么觉得是喜欢自己的？

苍延停下脚步，再看苏青枣，见她疑惑地望过来，便淡淡开口道：“千山醉，已经过了。”

苏青枣微楞，举目四顾，果然见周围都是草堂医馆，那可是走出了很远。苏青枣老脸一红，脑子就有些发胀。她抬眼瞧了瞧苍延，见他不甚在意，便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