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早已离去,酒也空了。陆思凡给夏旭又叫了一壶酒,任他自酌。他看了看四周逐渐苏醒的人们,唤来小二再上一壶清茶,他还想在这酒馆里听听说书先生今日的故事。
说书先生早已说罢苏家国公退隐山林之旧事,如今爱讲昭国使节来访和亲之喜事,北地民俗,异域风情,将人全然吸引,男女老少都十分期盼。而那京城的茶馆酒楼里,说书人除了讲昭国风土,还顺带传些朱门八卦,添油加醋硬是把流言讲的人尽皆知。
这次谣言在苏青枣看来,倒不是全然无益,至少上门说媒提亲的媒人一下子减了许多。媒人自然不入县君府跟苏青枣说媒,而是大致区别两部分。
一则京城中身份不及又有意者,将画像与名帖包作一块儿,送到府上,搁上几日,县君看过如觉满意,回与媒人去说,则由媒人亲自携礼去往樊州苏家府上向长辈提亲。
二则从樊州苏家送来的家书中提及的门当户对者,却由不得苏青枣自己做主。
今年开春,三月初七,苏青枣过了诞辰,而后族中变故,虽没有将选孙婿一事当做头等大事,但几位少夫人其实早已将此挂在心上,女眷之间相互说话,总免不了提上几句娘家的好儿郎。
此时樊州苏家内宅当家的女主人,乃苏木荣嫡系次子之正妻上官氏,论资排辈,苏青枣要正经叫她一声“二婶娘”。上官氏早在京城时,就已跟苏青枣提过嫁娶事宜,得了苏青枣“但凭家中做主”的意愿,早早地与女眷们暗中看人,娘家子孙、京城王公,心里都有一本帐。
然苏家突然迁回祖地,府中诸事繁杂,虽一时间无法专管苏青枣婚嫁,但对此嫡孙婚事,她绝不得假手他人,也只能待府上安宁顺宜,再专办此事。不过上官氏已与苏老太爷简略禀过苏青枣的婚事,苏家上下心里也都有个印象,唯女眷那边更热衷一些。
苏青枣心知樊州情况,见家书中未曾正式询问,便也没有过多在意。
此番流言还未传到樊州苏家宅府里去,那边如何暗潮汹涌姑且不论,京城的王公贵族倒是暂且消停了。只是在国子监里,周围士子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蚊子一般吵闹,女妇一样嚼舌,苏青枣听在耳里,心中闷烦,只得横眉冷对,装作不知。
有几个惯献殷勤的高门郎君,今日老老实实坐在自家案前,捧书苦读,离得颇远,却又忍不住互相“眉来眼去”。
苏青枣眼盛寒冰,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唬得他们脸色煞白。苏青枣淡然收回视线,直身而起,卷着书册步出门外,穿好锦鞋,欲提前离去。
见着苏青枣动作,南靖王世子伸长脖子往窗外瞧了一眼,见她真的要走,急忙爬起来冲下沿廊,叫住她道:“哎——你,你等一下!”
他手脚并用,趿拉着云头锦履跑到苏青枣身边,却见苏青枣左侧一步,不经意瞟了眼他的脚下。世子低头,赶紧把脚后跟塞进鞋里,又使劲儿拍了拍下摆灰尘,才磕磕巴巴地道:“你,你就这么走啦?”
苏青枣垂眼道:“不然呢。我提前离开,需要向你报备吗?”
“不,不!不需要……”南靖王世子挠挠后脑勺,眼神忽左忽右,脸颊蓦地升起一片红晕,低声道:“怎么不见你那个贴身侍卫?”
苏青枣默默地看着他,指了指国子监大门方向,道:“他和涟漪等在门外头。你想见他?”
“不,不,不想见。”世子直摇头,再来声音就大了些:“我就是听到丫鬟们闲言碎语,心中不信,才来当面问你——你莫非真的和那个贴身侍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苏青枣撇开眼,心不在焉地道:“你都说是闲言碎语,怎也当真。”
孰料世子忽的瞪起双眼,掷地有声:“你撒谎!难道你真的……真的……”
苏青枣被戳穿心思,不耐烦道:“这不关你的事,也别跟你父王多嘴。”
世子有点惧苏青枣,斟酌片刻,再道:“别的我且不管。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侍卫,他府上何处?家从何业?他自己又官拜几品?爵封几何?”
这问题并未将苏青枣难住,她对青龙卫的了解几乎和他们自己一样多。无父无母的孤儿,骨骼清奇者,被师父领回去,残酷集训,十中存一,出师后编入青龙暗卫、玄龙影卫、黄龙左卫、白龙右卫,直属皇帝管辖。这些人,生死前途,存亡富贵,皆是皇帝所布棋局,而他们自己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的棋子而已。
一枚棋子,由生到死,必被利用个干净。
苏青枣若真与苍延修得正果,自然也成了一颗附庸的棋子。
世子见她虽沉默不语,然脸色如常,不似因他的质问而发怒,于是心中稍安,打算继续规劝。他挺了挺胸膛,显得十分理直气壮:“看样子,也不是北衙亲军出身,连挣个军功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做个奴仆护卫。你再怎么喜欢,他也只是个仆人,地位低下不说,单是个武夫,也与你身份不相配,长辈们肯定不会允许的。你莫非忘了姑奶奶和苏侯爷的前车之鉴?若长辈硬要拆散你二人,你莫非也要学苏侯爷来个远走高飞浪迹江湖?所以啊,那什么尊卑有别,良贱不婚……”
“夏子珉。”苏青枣抬眼看他,神色冰冷,含着明显的怒意,道:“我虽只长你一岁,但却比你高一辈,长辈的私事,你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我……”世子哑口无言,脸上红晕更甚。
苏青枣敛目,复又低声道:“时值今上笼权之际,排除异己,削藩黜爵,宗室人人自危,你身为世袭郡王嫡世子,只管潜心读书,少说少做,待岁末考试之后,年节过完,祭了祖,真闲得发慌,再去操心我的事情。”说罢,她定定看进夏子珉眼里,几息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