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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又起(第1页)

晚膳一如往常,三人用罢,寒鸦丢给二人一个怪异之极的眼神,转身捣拾他的木雕去了。苏青枣莫名其妙,见丫头们将花厅收拾干净,挂起宫灯,鱼贯退下,便趁空向苍延问道:“安佑县柳府的案子,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

微凉的夜风穿过珠帘吹进来,苏青枣捋了下额角碎发,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她看着已站起身直挺挺立在那儿的苍延,悠悠道:“夏旭身钻研律法刑案多年,这次亲眼见此凶案,必然追根问底。这几日没见他,想必有点线索了吧?”

苍延眼神微沉,淡淡开口道:“我听说京兆尹府传唤安佑县令,勒令五日之内破案,否则革职。安佑县令把责任推到陆思凡身上,此案交给他负责了。”

苏青枣道:“五日。要是陆思凡没有破案?”

“并未明说。”苍延摇头,又道:“我们回程路上,衙差跟了一路,直到入城才返。”

“实事求是便可。”苏青枣道。她于此件事说不上什么感觉,如能摆脱干系最好,但又怕有人落井下石,不得不防。苏青枣瞧向苍延,忽觉好笑,放着一个青龙暗卫在这儿,她瞎猜个什么。于是轻柔道:“苍延,你怎么看?”

苍延答得干脆:“无凭无据。”

说此事与苏青枣有关,无凭无据;而真相为何,也是无凭无据。

苏青枣方才释然,不作纠结。

珠帘突然轻轻摇了起来,沁凉的夜风犹如乐女素手,在珍珠串成的弦上拨出一曲清澈小调。苍延耳力过人,于窸窣之中倏忽捕捉到透过珠帘传来的渺渺琴音,苏青枣则愣了许久才听到那舒缓优雅的调子。可苏青枣却没有多加注意,她的视线落在苍延认真倾听的侧面上,并非刻意,只是满园夜色,唯他一人在心,不看他又去看什么呢。

苍延本正对着苏青枣,因听琴音而微微侧首,苏青枣借助橙暖灯光看见的,也只余那形状坚毅的半张面孔。

她的眼神很淡,视线很轻,苍延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但他却没有望向苏青枣。是不是那琴音美妙胜过美人青睐?是不是虚无幻梦胜过眼前所有?

苏青枣不禁凝神细闻,除却珠帘晃动发出的清脆声响之外,那琴音实在细微,听不出个所以然。如此的全神贯注,反倒叫苏青枣嗅到风中夹杂的丝丝花香。她举目四寻,在花厅侧旁玉槛之下,找到一株含羞欲绽的琥珀昙花,花开芬芳,清静宁人,月色之下,红尘之外。

这样的好景逸致,苏青枣看到了,她却自坐在红尘里。

昙花一现,苏青枣竟没有等至凋谢时。她感到些微疲惫,观苍延神色,似是已听完那琴曲,便与他一同离开花厅,草草告别,进了自己屋中歇下。

只是就寝前,桃子在苏青枣面前猛刷存在感,使得苏青枣终于开口问道:“你们今天怎么都怪怪的?一个二个,都长了心事。”

桃子娥眉轻蹙,手中梳篦顿了顿,道:“主子,您向来豁达,万事烦忧皆作云烟,奴婢最敬重您这一点。”

苏青枣听她自称“奴婢”,脑中直转,也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

又听桃子接着道:“但有些事情,您不在乎,申昌县君府上下,却不得不在乎。寒鸦若报给老太爷知晓,苏家长辈下人,都少不得说您几句。”

苏青枣不解,她到底又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桃子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皆是劝苏青枣注意形象,临了却又满脸忧心,似关怀似不忍,竟反转话意,又叫苏青枣看开一些。直搞得苏青枣莫名其妙,倒是把睡意给赶走不少。

苏青枣终于发问,坐在床头冷声道:“莫跟我多废言语,又发生何事了?”

桃子抿了抿唇,眼神瞟一眼房门,又瞟一眼苏青枣,终是鼓起勇气,跪在苏青枣脚边,垂首道:“奴婢斗胆,请主子恕罪。”

“说。”

“礼佛大典之后,京中盛传您行为不检,与贴身侍卫……谣言先是从内城传出,不到两日,街坊邻巷皆知。”说罢她猛然叩首,以额抢地,声咽含悲:“主子,奴婢知您喜爱苍延公子,亦不在乎他人说三道四,但这番谣言指名道姓,实在毁您清誉,对您中伤甚深!奴婢恳求您入宫出行,多带婢女贴身随侍,燃香奉帕,精食细饮,珍重贵体!”

桃子说罢,伏在地面上不敢抬首。沉香燃尽,冰水化无,一时间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烛影忽动,苏青枣淡淡开口,道:“这种流言,只要在人们心中留下痕迹,就没有办法消除。除非我站在那城墙高台之上,大声宣布我与苍延清清白白,否则还有什么法子能澄清?即便如此,愿意相信的人依然觉得我是在欲盖弥彰。”

若要澄清,挽回声誉,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可总不能真叫苏青枣往大街上一站,大吼自己清白无辜。别人信不信另说,苏青枣只要这么做了,恐怕连一点所谓名誉都不剩了。

思及此,桃子不禁后怕,又听苏青枣道:“知晓我与苍延关系之人,数来也并不多。处在这个时机,散播这种谣言诋毁我的,除李莫贤不作他想。其余人,知我者,替我心忧而不信其言,不知我者,亦步亦趋,何必理会。至于黎民庶口,扼断源头,严惩祸首,过几日几月,有更热闹的事情盖过,他们也不再记得此事。更何况,我所记不错,宜研县主、召芳郡主、巽陶公主,都有传过类似谣言,不也都好好的。”

苏青枣层层剖析,理智从容,丝毫不见发怒。她看桃子仍固执地伏在地上,心中微叹,再道:“对付流言,你且不必操心。至于出行随侍,我一个人习惯了。罢了,让涟漪那丫头跟着吧,我看她性格跳脱,却天天闷在这院子里,和我出去好玩一些。”

得了苏青枣保证,桃子放下心来,又甚觉不安,毕竟方才算是头一回逾矩进言,不管对错,主子怎样怪罪都不为过,这么一想,再思苏青枣话语冷淡,桃子心生忐忑,更不敢应声。

瞥一眼底下跪着的人,苏青枣挥了挥手,“起吧,莫跪了。安神香点上,你也早去休息。”

这几句却比之前更为冷淡,桃子战战兢兢起身,应了声喏,转身去换香,熄灯阖门,却听见苏青枣极轻的一句话:“桃子,我需要苍延在我身边,不只是因为喜爱……”

今晚,桃子第一次进言,没有得到一句软话安抚,而苏青枣也是第一次表现出她身为主人家的尊贵地位。最后一句话,也许是对朋友吐露心声时的情不自禁,又何尝不是不容他人置喙的高傲。

正午,阳光热烈,少有人选择这个时候出行,安佑县的主街上空无一人,干燥的热风颓懒地从石砖上挪过,推开一角酒幡,继续迈着它沉甸甸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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