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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冢深墙（第1页）

洁白的墙角、干净的檐廊，描团花的丝质帘幕，雕山水的竹节立屏，青花釉里的双耳壶，还有插在细颈瓶中未凋谢的蝴蝶兰，乍一看去，柳府的小宅院里好像刚刚才打扫过，几乎一尘不染，自然也没有蜘蛛网。

夏旭伏在围墙上，将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灰瓦，一阵阵风吹过，他耸了耸鼻子，从风里嗅到一丝诡异的血腥味，但眨眼就消散了。

夏旭顺着气味往上风方向寻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心中紧张，轻轻踩着瓦，难免发出一些声响。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回廊在漆黑无灯的夜里看不太清楚，大致是三进院的布局。夏旭贴墙而走，一路摸索，越靠近后院，死寂愈发明显，好像这座院子已经空置许久，那些新鲜的脚印、水缸里清澈的水，都只是格格不入的幻象。

“扑哧！扑哧！哗啦啦！”忽然一阵突兀的振翅声将他惊醒，夏旭浑身一颤，原来是一群鸽子从他头顶飞过。

夏旭暗道好险，低头再瞧，竟看到墙根下躺着一排黑色的人影。月亮忽然从云层中钻出来，正好照在那些黑影上，居然各个睁着双眼，惨白着脸将夏旭瞪着！

这却是真真实实，绝非幻象！

夏旭被眼前所见惊了一跳，脚下蓦地一滑，不小心踩翻一片灰瓦。那灰瓦从屋顶劈啪啪滚了下去，触地即碎，声动异大，又将他惊了一次。紧接着，黑漆漆的府墙外头，竟突然传来呼喝之声，火光片片亮起，一群衙役明火执仗地闯进柳府，一路往后院奔来。

夏旭顿时骇地六神无主，忙左右张望，慌乱间寻到一盖茂盛树冠钻了进去。须臾稳下心神，便觉后脖子一凉，竟似被冷箭瞄准，几乎就要被射个对穿！夏旭攥紧手中匕首猛然回头，却发现身后正有一黑衣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苍——”

苍延立刻竖起一指令他噤声，然后瞟了眼树冠下面。

底下官差正举着火把将柳府里外围起，领头一人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后院，这人不废言语，行动迅速，当先按刀闯进后院，见着了那堆凄惨尸山。

而在那人踏入后院的月洞门之前，苍延一手拎起夏旭后襟，身子一扭，顺着另一边树枝潜到隔壁宅子，挨着院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片刻后，两人翻进客栈，夏旭正欲开窗而入，却被苍延一把按住肩膀。苍延低声道：“且先定心。出此大案，官府必来查访，方小同与柳府的事本就不该牵扯青枣。我们咬定了没有外出，只在客栈中互相切磋，莫要露出马脚。”说罢身形一晃，已是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夏旭微愣，赶忙进房关窗，手忙脚乱褪去衣物躺上了床。可望着帐顶，夏旭心乱如麻，睡意全无，一闭眼便是柳府尸堆和战场雷鼓交替不断，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前一日听方小同叙述柳府的情况，说这家没有妇人，主人是个常年在外的行商，只有管家和一众仆人在府中留守，而那些仆人也时常出门办差。这家人平素不多事，只和邻居因为养鸽子的事吵过一次。

这不像一个定居的家宅，更像一个落脚点。

夏旭烦躁地爬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颗心颤个不停，总觉头顶莫名其妙垒起一座高山，轰然欲塌。这种预感不得不信。夏旭突然想起苍延嘱咐“定心”二字，看了眼床铺，干脆坐上去盘起双腿，打坐静心。

与之隔了一间上房的屋中，苏青枣正睡得酣甜，压根不知外事。突然楼下喧哗肆起，把她吵醒。她皱着眉不愿睁眼，却又被那吵闹声嚷的睡不着。没柰何只得爬起来，摸索着去点了油灯，迷迷糊糊坐在床边穿衣。

正迷糊着，门上映出一片人影，苍延的声音响在外头：“我家少爷痴迷武学，近日得老太爷亲传心法，每日研练，常废寝忘食，他人不得搅扰。还请放轻脚步。”

再待片刻，苍延的声音大了些，似已走到门口，他又道：“里面是我家小姐，不便贸然搜查，请待我通禀。”

然后一个极为温润的嗓音接道：“深夜打扰你家小姐实属不得已，还请见谅。”

苏青枣听着那声音便清醒许多，其声温润，恭谨有礼，不卑不亢，不似一般县衙皂吏。遂又听门上轻敲两下，苍延冷沉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姐，安佑县隶下陆捕头，领命搜查案件线索，可方便进入？”

苏青枣侧目，这可是苍延头一回尊称她“小姐”，平日里都是听问便答，从未这般恭敬过。虽然觉得有点别扭，苏青枣还是在心里偷摸摸笑了两下，扬声道：“稍待。”她手上系好衣带，再梳理散乱长发，将自己理整齐，又特意照镜子瞧了两遍之后，才坐到桌边道：“进。”

房门轻开，苏青枣侧首，就看见了这位陆捕头。他着藏青公服，戴沉玄幞头，配皂靴横刀，浑身上下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苍延站到苏青枣身后，陆捕头进门只站在门槛前，抱拳对苏青枣道：“在下陆思凡，乃安佑县衙门总捕头。特此领命搜查案件嫌凶，事发突然，还请小姐行个方便，勿要怪罪。”

“陆思凡？”苏青枣悠悠念出，眉目间竟忽然展开笑意，好像在笑这个有趣的名字。

陆思凡瞧见苏青枣笑容，甚觉明媚飞扬，竟忘记此刻沉寂深夜，好似到了晴天白昼，令人精神一振。他忍不住想跟着笑，却还记得自身职责，只得微微低头，将视线落下，这么一落，便看见了苏青枣腰间悬挂的白玉蝴蝶。

浑然天成，富贵难言，只在翅角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陆思凡心绪稍敛，公事公办，道：“是。敢问小姐名讳？”

“苏文慜。”苏青枣淡然道。

陆思凡愈发谨慎，面色神情也恢复严正，再次发问：“可是京兆皇城内，申昌县君府上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