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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合葬（第1页）

第二日，天气大好，苏青枣特地去国子监告假，拉了夏旭一同出门，乘马车疾驰一个时辰，才赶上前头的送葬队伍。

夏旭被巅的骨头散架，扒着车厢久未平息，一转头见苏青枣也甚是难受，便拿了水壶递给她：“喝点儿水缓一缓。”又叹道：“此事苏爷爷做的不太地道，咱们该担当一些。方将军家妻儿老小，该给的抚恤绝不能少。”

苏青枣抹去额上汗水，道：“哪里还有什么妻儿老小。唯一的一个小娃娃在外头领路呢。”

夏旭愕然，掀帘望去，正见方小同骑着匹枣红马在队伍最前方，腰杆挺直，浑身利落，颇有点子少年气势。“倒是虎父无犬子。”他看了两眼，赞一句。遂钻回车厢，不解道：“一个都不剩了？”

“方将军家境贫寒，老父恶疾缠身，仅有的俸禄几乎全部寄给老人家抓药治病，维持生活，可惜老人家没撑几年就病逝了。方夫人将老父葬后，独自抚养儿子，田间地头日夜劳作。熟料一朝暴毙，剩一个孩子孤苦伶仃。那孩子卖了所有家当，还了债务，只剩一口棺材钱，安葬方夫人后，讨饭进的城。”

说罢，苏青枣重重叹了口气，车厢里一时间沉默得很。半晌，苏青枣问：“到了么？”

夏旭猛地一惊，抬起头来，只道：“快了。”

这个“快了”，便是“天快要黑了”。苏青枣下车的时候，林子里已落下星光点点，透过树丫轻巧地散落在低矮的灌木草丛间。此刻夜风微拂，清凉祛暑。林中一片空地上已燃起两堆篝火，侍卫们有条不紊地准备过夜事宜，而篝火照不见的阴影处，隐约显出一个棺材的轮廓，将那处黑暗笼得凝固僵硬。

苏青枣轻轻看了两眼那副棺材，步至一丛烧得旺盛的篝火旁，苍延替她铺了一层毡子在地上，又从锅子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山鸡野菌汤。

若不是赶路，他们今晚应歇在先前路过的小镇上，而苏青枣却也无法品尝到这么一碗美味的山鸡汤。鲜美汤汁，爽嫩鸡肉，正好犒劳一天的辛苦，苏青枣煞是满足。她坐在篝火边，专心致志地尝了小半碗，侧头见夏旭已是一碗下肚，长勺一勾又迫不及待地盛了第二碗。

那边侍卫们分成两队，四人跨刀在外围警戒，四人并四个脚夫围在另一堆篝火旁吃晚饭，却不知是不是也吃的山鸡野菌汤了。

逡巡一圈，发现方才还在附近的苍延，此时竟不知去了哪里。

苏青枣正想问夏旭，转过头瞧见他吃的满面红光，一时间不忍打扰。忽然视线微斜，瞥见一个高大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匹壮马，马儿白色的鬃毛湿漉漉地垂在脖子旁往下滴着水，它慢悠悠踱到一棵树下低头吃草，那人便将缰绳系在了树干上。

苏青枣之前从未见过苍延的坐骑，今日出城远行才得以见识到这样一匹高大健美的雪花骢。那马儿看似十分温顺，任苍延给它擦毛上鞍，它自顾埋头吃着草，一点也不焦躁。

“这马养得真壮。”苏青枣由衷赞叹道。她站在离大马不远处，却也不算近。倒不是怕这匹大马伤害自己，只是看到苍延和大马感情甚笃，担心贸然接近，陌生的气息令马儿不喜。站的稍远一些，显得礼貌和善一些，大马也能更容易接受。

苏青枣这样做，已是不自觉将大马当作了苍延的朋友，将它当做和人类同等地位的朋友来对待。就好像此时苍延正和他的好朋友交谈，苏青枣过来，以一种既不疏远也不亲热的态度打个招呼，苍延顺便介绍苏青枣和他的朋友认识，既自然又合情理，更不会令任何一个人反感。

这便是苏青枣以淡泊的心态待人接物而养成的习惯，不因对方是人是马而有所改变。

那雪花骢兢兢业业地啃着草，其间只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复又埋头继续啃草大业。

苍延听闻苏青枣的夸赞，直起身，转过头看了眼苏青枣，又扒了扒大马雪白的鬃毛，淡声道：“破冰。”

“摧城破阵，铁马冰河。好名字。”这名中肃杀，饱含沙场金戈之声。苏青枣忽而想起当年皇帝御驾西征，青龙卫奇袭一战，想必那时苍延定在其中。

苍延似是感觉到苏青枣在想什么，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看进苏青枣眼里，骄傲道：“战功赫赫。”

战功赫赫的是马还是人？苏青枣笑了笑，竟道：“陛下的青龙卫果真名不虚传。”

苍延不接话，只拿炯炯有神的眼睛把苏青枣盯着。

苏青枣垂了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听苍延淡淡说道：“你好像并不担心。”

“你是说李莫贤的赌局吗？”

苍延点点头，“虽然才过一日，但既然是李莫贤提出的，他定然有所准备，也许会率先发难。”

“理当如此。看看他先出什么招吧。至于如何快速赚钱，我还没有更明确的计划。”苏青枣仰头看了看夜幕中的星子，明明烁烁的。她心里有另一个疑问，或者说是一道过不了的心坎，在这寂静的夜里愈发明显地冒了出来。

她轻轻拂着白马的鬃毛，一下一下，好像在安抚它。

“你相信杀人偿命吗？”苏青枣淡淡的询问怀着无比沉重的悲伤，竟使她这几个字仿佛被什么东西往下拉扯一般。

苍延低头看着苏青枣，他只能看见苏青枣披在肩上的黝黑长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这个问题实在苍白。

“律法所管有限，世上总有法不能及之处。”他平静回道。

苏青枣肩上的头发似乎往下坠了一厘，苍延又接着道：“但凡事皆有因果，即便不偿命，也会有其他偿还的方式。”

苏青枣讶异地望向他，他可是青龙暗卫，剑下亡魂无数，居然相信因果报应。可再想来，正因他作为青龙暗卫，随时处于危险之中，是法不能及之人，评判他的的确不是律法，而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