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过得极快,暮春的风一凉下来,天色就开始暗了。集贤阁四处掌灯,没一会儿,庭院里外灯火通明,楼阁上下光影交错。
席间宾主尽欢,在席面之外,灯火暗淡之处,服侍者忙碌不停,守卫者屹立如林。
苍延身姿挺拔,衣饰讲究,于一众侍卫中出类拔萃。夏旭一眼便望见他,将苏青枣包好的糕点递出去,见他无动于衷,便道:“新帕子。吃吧。你若不要,我得跟枣子解释,你可能嫌弃她用过这帕子。”
苍延缓缓抬手,接过那包糕点,面无表情地望向夏旭:“三殿下有话直说。”
夏旭不跟他做表面客气,直接问道:“李府刺杀,幕后主使是谁?”
听到此问,苍延岿然不动,反问:“殿下何以笃定我知道答案?”他语气平淡,神色如常。
忽然,不知是谁从灯前走过,恰恰将阴影投在苍延脸上,仿佛使他的面庞扫过一阵阴霾。随即光线一晃,那阴影便走远了。他的脸又出现在昏暖的灯光下。
夏旭觉得眼前花了一下,只当是灯影摇晃,答道:“遇刺不久,枣子领我去京兆府报案,被你拦下,她后来却提也不提。要么是她已经知道真相,可她有什么线索一定会告诉我。要么是你已说服了她,让她不要追究。你既为青龙暗卫,本就掌握着不少辛秘,江湖上的事,你未必没有路子。”
苍延远远地望了眼苏青枣,转而对夏旭说:“三殿下若要深究,可自行去查,并无他人阻挠。但我确实无可奉告。”
夏旭沉默片刻,看了看苍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又思及他方才朝苏青枣看的那一眼,便下意识望向席上。这一看,竟瞧见苏青枣面前站了个人。
苍延神色一变,迅速将糕点帕子收入怀中,立刻大步走上前去,却仍在席下站定,稳稳护在苏青枣身后。
夏旭反应没这么大,却也紧随其后,刚来到座位上,便见李莫贤随意朝他拱了拱手,道了声“三殿下”,算是打过招呼。夏旭正要还礼,那李莫贤已径直转向苏青枣,变了语气,既严肃又抑制着愤怒:“苏姑娘,别来无恙?”
“李先生。”苏青枣缓缓起身。她因着李莫贤偷盗平安票号总账的事情对他有了偏见,看见他就来气,恨不得跟他理论理论。此时见李莫贤的表情,显然来者不善,苏青枣心生警惕,皱眉问道:“李先生有何见教?”
“有何见教?”李莫贤顿时咬牙切齿。他背着光,面目呈在暗处,表情挣扎,一半愤恨一半却似麻木。他忽的扬起脖子,高声质问:“我倒要问问你苏家到底有何指教?值得你们夤夜杀人,害我李府几近灭门!”
夏旭心道不好,还未及阻止,苏青枣瞬间火冒三丈:“你血口喷人!杀人放火乃伤天害理之事,你不要胡乱攀咬!”
“我胡乱攀咬?以东篱墨宝作饵,火烧书房,探我藏秘之处的是不是你?又假意献礼,顺手牵羊的是不是你?”李莫贤怒极反笑,“哦对,顺手牵羊的是你的丫鬟,小小年纪手底下倒真不干净!”
苏青枣怒目拍案:“信口雌黄!莫说本就是物归原主,顺手牵羊的指不定是谁!那《风花雪月》四册我是真心赠你,你竟满嘴污蔑,肆意构陷,简直荒谬!你若不要,自管拿来还我!”
她怒而甩袖,眼中倒映着的灯火仿佛要燃烧起来,整个人像一匹桀骜的白马,逆光而上,无人可挡。
李莫贤本憋足了一腔怒火来兴师问罪,此时听苏青枣说那画册是真心赠他,心下不免松动,又见她义正言辞,如此光明磊落,不自觉弱了几分气势。但他立刻提高嗓音,大声控诉:“还你画作,不过双手一递。我一家五口性命,你拿什么来还?”
“二位,二位!”夏旭终于插上话,已是急得满头淌汗,“涉及命案,需报衙门详查,不可私下定论啊。说不定是误……”
“三殿下言之有理!”李莫贤不等夏旭说完,立刻怒目接道:“苏文慜,衙前击鼓,我告你苏家杀人偿命,你敢不敢应诉!”
“有何不敢?非要清算,冤有头债有主,你扪心自问,潜伏苏家多年,阴谋诡计,无数腌臜,你又背了多少命债?”想起方小同年幼丧父,苏青枣怒气攻心,难得的大悲大恨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狠狠咬牙道:“李莫贤,你背叛在先,卖主求荣,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他本不为我主,何来卖主求荣?”
“即便如此,祖父待你恩重如山,你却诱逼他策反,还屡进谗言,害人无数,更窃取我苏家账册,欲鸠占鹊巢。如此两面三刀,不择手段,实乃小人行径!若你阴谋得逞,我苏家荫佑千百条人命,血流成河,皆是你万世罪过!”
“可那于我家人何干?”李莫贤亦怒发冲冠,仿佛心中压抑了许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面对着累世门阀的代表,彻底爆发出来。他大声吼道:“血债血偿!苏青枣,我与你苏家不共戴天!”
“好一个血债血偿!李莫贤,你若是条汉子,就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无需牵扯任何人!”她直视李莫贤赤红的眼,道:“因为此刻,我才是苏家族长。”
“哈哈哈!”李莫贤竟仰天大笑,讥讽道:“苏青枣!你敢这样说,也得有敢说大话的能耐!光会做几首诗、谄媚阿谀就能做一家之长了?你以为你是大义灭亲,你这个苏家族长不也是靠出卖亲人、逼迫抢来的吗?”
到这里,苏青枣脑袋一懵,心中悲恨翻滚,几息沉默之后,她突然冷静下来,表情异常地平静:“李莫贤,你也莫要自视甚高。你自以为蛰伏苏府而毫无破绽,殊不知你一举一动皆是漏洞百出,否则我怎能识破你的诡计,叫你一败涂地。我这个族长纵然名不副实,却也做的问心无愧,便让你家的债由我一人承担。”
李莫贤见她态度骤变,如此疯狂言语,却显出极度的理智。他眯了眯眼,继而道:“我倒是从没见过上赶着揽仇恨的!苏文慜,赞你一声女中豪杰,敢不敢赌一把?”
“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