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钥匙收回领口,动作利落。
"二爷,我撑过来了。"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
"我晓得。"
沉默压过来。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那把钥匙,指甲节泛出白色月牙。她松了松手指,把钥匙往衣领里塞好。
"我交代过你,瓶子往后一滴都不许再为我动。"他开口,声音沉下来。
"我听了。"她抬起眼,"我听的是娘说的非万不得已。二爷,你那夜,就是万不得已。"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半晌往迎枕上一靠,就好像是头一回发觉,世上有个人是他拿刀子话也压不住的。
"你救了我,不认?"
"我算过账。"她说,"你死在东跨院,军报上又活不回来,查起来侯府满门都得给你垫背,我是头一个。我守着你,一多半为这个。"
话说完,她自己先静了一瞬。剩下那一小半,她没往下想,也不许自己往下想。耳尖热起来,她别过脸,伸手把药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药凉了,我叫嬷嬷换热的。"
他没看药碗,看着她耳朵,看了一会儿,到底什么都没说,端起来喝了。
"三条线,今夜并成一股了。"他放下碗,"明面上是方远。可方远一只手遮不住天,毒是南疆来的,人在职方司,两样东西凑到一处,得有人在更上头递话。周冕查了三年没摸到边,证据不够,翻不得。惊动了他,大哥的案子、我这条命、侯府满门,一样保不住。"
"先记账上。"她接过话,"眼前先有一桩要紧的。"
她把柳姨娘的事说了——红花、字条、腊八一过就送乡下庄子。赶在腊八前回门,正大光明走正门:守寡的女儿年下看爹,大夫人拦就是刻薄寡女。
这名声她担不起。赵妈妈跟去,名正言顺。
他听完,眉头皱起来。
"我帮不上你。我这张脸是死人的脸,徐府的大门进不去。"
他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枚竹牌递过来,磨得发亮,半掌长,上头烙着"集古"两个字,边缘叫手汗浸得发深。
书铺后院自己人认的牌,统共发出三块,认牌不认人。他让她收好,真在徐府遇上脱不开身的急事,叫赵妈妈拿着它去寿康坊后巷叩门三下,什么话都不用说,周冕的人见了牌子会当自己的事办。但愿用不上。
她把竹牌攥在掌心,起身走到外间。装药的旧篮搁在柜顶,篮底夹层,竹牌滑进去,两包干草药压在上头,摇了摇听不见响。那套半旧的婆子衣裳,也整整齐齐叠在箱底。
"二爷歇着吧,明日还得喝药。"她吹熄桌边的灯,只留炭盆里一点暗红。
"嗯。"黑暗里他应了一声。
她走到帘边,脚步还没落下去。
"活着回来。"
三个字从黑暗那头传过来,轻得像怕惊动外间的人。
她在帘子后头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帘布,攥了片刻才松开。
"知道。"她说。
棉帘放下来,外间的脚步声去得远了。床上的人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