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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我你也骗我（第1页）

毒发后第三日夜里，他能靠着迎枕坐住了。

窗外雪还没停，窗纸糊了三层，只透进一点青白色的光。赵媳妇在外间守着，棉帘放得严实，屋里只他们两个。他脸色还白，眼睛倒有了神，桌上搁着空药碗，碗底剩一圈药渣。

“坐过来些。”他说，“灯在你那边，我瞧不见你。”

她把杌子挪到床边，坐下，把灯捻亮了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药几，壶嘴冒着一缕细白气。

沉默了一阵。他先开口：“你知道了多少。”

不是问句。她听出来了，他在试探她知道多少。

“三弟跟我说了。”她说，“换防文书叫人换了，急报叫人截了，桩桩都过职方司的手。方远升官买宅，身上没一样干净。”

“还有呢。”

“你病了。”

“还有呢。”

她不说话了。屋里只剩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的细响。

“毒在衣裳上。”她说，声音不高，“京里捎到军前的棉中衣，贴身穿了一冬，一点一点渗进皮肉。老军医拿银针试过，针身发乌。”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三爷连这些都讲了。”

“他讲了他的。”她低下头，“你的，他没讲。”

炭火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推得更深。他靠回迎枕上，缓了一口气。

“大哥守大同卫外哨卡那一仗，败得不明不白。”他说，声音哑，一句一句送得不快，“粮草、换防、接应，三样全换了新的，关外的人像提前半个月就知道。援兵的文书职方司压了五日，等救兵到，哨卡破了三日。朝廷定论八个字：贪功冒进，丧师辱命。”

“大哥打了半辈子仗，贪功冒进四个字安不到他头上。”他看着被面上那只还能动的手，“我去了北境，照大哥最后走过的路走了半年，找到了两个活着从哨卡上退下来的老兵。”

“文书换了，急报截了。”她说，“是谁。”

“身边的人，哪个都有可能，也哪个都查不得。”他说，“一查，下毒的人就知道我醒了。”

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所以你将计就计。”

“老军医讲，这毒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神仙难救。我想我要是死在北境，下毒的放心，动文书的也放心，人一放心，尾巴就露出来。”他说，“半个月后遭遇战，一队人马夜里踩进包围圈，天亮尸首认不全。我把腰牌、甲片、父亲给的旧刀，全留在了战场上。”

“阵亡军报是我自己写的。”他顿了一下，“写得越真，信的人越多。”

她一直没插嘴。听完这些，她没追问细节，没问方远，没问周冕，没问那三份草签和跳了的七号收发簿。这些事三公子已经跟她说过一遍，她不需要再从另一个人口里听第二遍。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眼。

“你活着。”她说，“你活着回来了，就躺在隔壁那间屋子里，我隔着整座京城替你担了大半年的心。你连封信都没有，连句话都没有，你叫周先生给你母亲递了四个字——人还活着。你告诉了她，你没告诉我。”

“我——”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受不受得住。”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是萧家三媒六聘抬进门的二少奶奶，你死在外头，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是看着你的衣冠入的棺。你知道那几个月我怎么过的吗？我夜夜听着外头的风声，猜你是死是活。”

她抬起眼，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那阵发紧的感觉从胸口一路漫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硬把那股劲压回去。

“二爷，你知不知道，最叫人撑不住的，不是听说你死了，是有人告诉你人还活着，偏偏那个人不是我。”

他没说话。

沉默压过来，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膝头交握的手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