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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吐（第1页）

滚水提进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又抖过了一阵。

先是冷。地龙烧得通红，棉被压了三床，他还是从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地打寒战，牙关咬得咯咯响。赵媳妇拿帕子按在他额上，帕子刚敷上去没片刻，就叫汗浸透了。

然后是热。

那股热从身子最里头烧出来。他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脖颈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喉咙里滚着喘不上气的闷响。徐明熙拧了凉帕子敷上去，帕子底下他浑身一激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没一刻工夫，换下来的中衣就能拧出水来。

冷一阵，热一阵。到第三轮上，他开始肚子疼。

那疼不在皮肉上，在肚子最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他不喊，咬着牙，手死死抠着床沿，整个人蜷成一团，背上、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把被褥洇湿了一大片。

“二少奶奶，“赵媳妇端着盆，手直抖，“不成，这得请大夫，得请大夫啊。“

“请大夫，怎么请？“徐明熙眼睛没离床上的人，声音却稳，“集古斋的李大夫来侯府看谁？看一个军报上写着逾旬未归的死人？大夫一脚踏进东跨院，明日满京城就知道二爷活着。到时候人没救活，周先生三年的局先破了。“

赵媳妇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不敢哭出声，拿袖子抹了一把。

“去，把耳房那盆炭挪到门边。“徐明熙说，“今夜这个院子，任谁叫门都不开，三爷来也一样。就说我受了寒，不见人。“

“哎。“赵媳妇咬着牙出去了。

丑时三刻，他吐了一回。

先是闷咳，咳得整个人从枕上弓起来。徐明熙架住他的胳膊，赵媳妇拿铜盆接着，他偏头呕了几口，前两口是白日喂的药，第三口，是血。

血不多，颜色发暗，沉在盆底，就好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墨。

赵媳妇倒抽一口气，手抖得盆沿都碰出了声。徐明熙伸手接过盆子，搁稳了，拿温水给他漱口。他连漱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水含在嘴里，顺着嘴角淌下来大半。

换中衣是赵媳妇动的手。她抖着手把那件湿透的中衣褪下来，拿干巾子给他擦身子，擦到一半，二少奶奶把一条干巾子接过去了，只让她搭手。她抬眼瞧了一下，二少奶奶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红着，手不抖，从头到尾只擦他的手、脖颈和额角，旁的地方一眼不看。

换下来的中衣泡进盆里，水立刻泛了青黑。

赵媳妇端着盆退到外间，没敢多瞧。屋里只剩一盏灯，一屋子药味、汗味和血腥气。

寅时刚过，床上的人忽然静了。

不抖了，不喘了，蜷着的身子一点一点松开。徐明熙刚要松口气，他睁开了眼。

眼睛是清的。烧了半宿，他倒清明了一刻，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她手里那只白瓷瓶上。

那瓶子她已经取出来了，托在掌心，还没揭盖。

“放下。“他说。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两个字却咬得极清。

她没动。

“徐明熙。“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瓶子放下。你走。“

“二爷——“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盯着她，“集古斋三年，周冕瞒了三年，瞒的就是我还活着。瓶子一开，毒解不解得掉另说，天底下那些盯着这只瓶子、盯着南疆毒的人，立刻就知道京城里有个中了南疆毒的人还没断气。我萧清寒的命不值钱——你呢？“

“我死了，是战死的二公子，抚恤金、牌坊、节妇，你一样不少，侯府养你一辈子。“他喘了口气，喉咙里那点血腥气压不住，“可我活着。一个报了阵亡的人活着回府，瞒得住吗？瞒不住，帽子就是现成的——临阵脱逃，欺君瞒报，他们想扣哪顶扣哪顶，哪一顶扣下来，都够侯府满门抄斩。到那时候你不是节妇，是陪我挨刀的人。你十三岁。“他一字一字道，“值不值，你自己算。“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燃烧的轻响。

赵媳妇在门边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不敢出声。

徐明熙托着瓶子，站在床边。她想起两个月前，侯夫人在佛堂里跟她说的那番话——清寒回不来，我不拿守节压你，你是走是留，自己选。

那时候她说，母亲，我不走。

“二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上回母亲问我，你回不来说不定，问我走不走。“

床上的人看着她。

“我说，我不走。“她说，“那时候你不在，我不走。这会子你在这儿，躺着，让我走——我凭什么走。“

萧清寒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那张烧得脱了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瓶勿轻动，是你捎给我的话。“她说，“我听了，两个多月，瓶子在箱底锁着，一动没动。可你现在瞧瞧你自己——药喂不进去，血吐出来了，周先生的人在集古斋被人盯着，连个敢登门的大夫都没有。你告诉我，什么叫万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