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到寿康坊的时候,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十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整了整衣帽,从正门跨进集古斋。
砚书傍晚传回来的话:周先生请三公子今夜走正门,有东西要给他看。
前店里一股陈年纸张和墨的气味。老伙计在柜台后头打哈欠,见是位衣着齐整的年轻公子,忙堆起笑:“公子爷,看字还是看砚?“
“随便瞧瞧。“三公子负手翻着架上的书,“听说贵号收了些旧拓?“
“有,有。“老伙计踮脚够下两卷,在柜上铺开。
三公子没急着接话。他端起茶来,借着喝茶的工夫,把这铺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柜台上这双老手可真干净。指甲修得齐整,指腹上一层薄茧,是长年翻书磨出来的。
穿堂过道里,两个短打扮的伙计蹲着捆旧书。一个侧脸朝着灯,伸手去扶歪倒的书箱,那只手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虎口上一层硬茧,厚得发亮,是长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翻书的手不长这样。
三公子把茶碗放下,眼皮都没动。
“这拓片多少银子?“
价钱还了两回,他拣了两幅本朝人的行书。老伙计喜得什么似的,拿包书纸细细包了。他算了算,进门小半个时辰了,后院没人来请。周先生说的“有东西看“,不知在哪。
他拎起那包字,正要开口告辞。
穿堂后头的帘子一掀,出来个人。
半旧绸面棉袄,一双手背在身后,指头上连个墨点都没有。
三公子认得这双手,他三五日一趟叩侧门,头一个见着的,十回有八回是这双手。
“三公子。“那人站定了,目光在他手里那包字上停了一停,“今夜走的是前门。“
“周先生今夜请我走前门,是有什么话要换个地方说?“三公子把字搁回柜上。
那人——集古斋的铺主周冕——眼皮轻轻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三公子对城南这头的事,知道多少?“
三公子没答。他看着周冕的眼睛,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周先生,大哥在世的时候,府里外院的书信往来到底过谁的手,我查过。“
周冕盯着他看了很久。高颧骨上皮色没变,只有下巴靠左那颗痣随着绷紧的腮帮子动了一动。
“三公子是来替大少爷找东西的。“他说。不是问句。
“我是来替大哥看看,他留下的钉子还在不在。“三公子说。
“在。“周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抬手把穿堂的帘子撩开半幅,“公子既来了,后院有个人,请公子赏个眼。“
穿堂一过,药味就漫了上来。
苦的,带着一点炭火煎过的温气,浓得化不开。三公子的脚步顿了半拍,跟着周冕往后院走。
院门旁站着个劈柴的汉子,身形高大,斧子往柴堆上一靠,那只手,虎口、掌心、指腹,满是硬茧,茧子上头还摞着新茧。他朝周冕微微颔首,目光在三公子脸上一落,什么都没问。
后院三间正房,窗棂糊着厚纸,不透光。周冕推开门,药味裹着热气扑出来。屋里生着两盆炭,烧得通红,却还是冷。那股冷不是屋里的,是床上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
三公子站在门口,一眼看见床上的人,膝盖一软,扶住了门框。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脸颊凹陷,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嘴唇干得起了皮。右臂搁在被外,袖子空着半截,手背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一点暗红。那人昏睡着,呼吸又轻又浅,眉头锁着,像是梦里也在熬什么。
周冕走到床边,在小杌子上坐下,端过那碗药,拿勺子一点一点往那干裂的嘴唇上润。他棉袄的袖口翻起来一截,三公子的目光落在那截袖口上,挪不开了。
云雷纹,黑线压着金底,绣得极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