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赵媳妇进屋伺候的时候,徐明熙正对着窗子出神。
桌上搁着昨夜从钱妈妈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张字条,还有一张包过书的纸。那张包书纸的边角磨得毛了,带着一点陈年的墨味。她昨夜展开看过,纸角印着一方小小的书斋记,三个篆字模糊,却勉强辨得出——集古斋。
"赵妈妈,"她把那张纸推了推,"寿康坊有间书铺,叫集古斋。你今日去一趟。"
赵媳妇瞄了一眼纸上的印记,没多问,只应了声"哎"。
"别买东西,别进铺子,也别在一个地方钉久了。"徐明熙转过身,"巷口斜对过有家茶摊子,你在那儿坐着,数人。什么人进去,走的是前门还是侧门,进去多久,出来什么模样。看清楚就回来。"
"要是三爷今儿也去呢?"
"那就更要看清楚。"徐明熙顿了顿,"他什么时辰到,进去是敲门还是直接进,敲几下。"
赵媳妇把这几条在心里记牢了,提了个菜篮子,出了门。
寿康坊是条偏巷,越往深处走越静。
茶摊支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叶子早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撑着。摊主是个老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赵媳妇要了一碗热茶、一碟糕饼,拣了条正对着集古斋的长凳坐下,菜篮子搁在脚边,跟个走累了歇脚的婆子没什么两样。
集古斋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发灰,三个字掉了半拉漆。门板卸着,柜台后头老伙计支着下巴打瞌睡,架上几卷书摊着,半日没人翻。
赵媳妇坐了小半个时辰,热茶续了一回。
先是个穿石青绸袍的过来。到了门口,不看书,不问价,只朝里头点了点头。打瞌睡的老伙计立马醒了,起身把人往里让,穿堂过了前店,径直往后院去。
赵媳妇端着茶碗的手没动,眼皮垂着,心里记了一笔。
又过一盏茶工夫,书铺侧门吱呀开了,出来个人,手里提着只木桶。桶沿沾着菜叶馊水,是倒泔水的。
可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绸面棉袄,半新不旧,料子却是好的。他走到巷口把泔水往沟里一泼,沟沿结着薄冰,泔水泼上去,溅了半截鞋面。他低头瞧了瞧,皱了皱眉。那一双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得齐整,指节上没有一点茧子。
倒完了,他提着空桶左右扫了一眼。赵媳妇低头吹茶,由着他的目光从自己背上扫过去。那人没看出什么,侧身回去,侧门虚虚掩上。
赵媳妇在心里"嚯"了一声。她们府里浆洗房的婆子,手都比这位粗。
第三起是个半大书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急,到了门口没停步,老伙计连问都没问,撩起帘子就让他往后院去了。
赵媳妇眯了眯眼。这书童她认得——三公子身边的砚书,上个月还在外院门口替三爷挡过客人。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门房记着三爷出门的日子,每隔三五日一趟,今日本就是该出门的日子。
不多时,巷子那头过来个人。半旧灰布棉袍,帷帽压得低低的,走路斯斯文文,到了侧门跟前,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门从里头开了,像早有人等着。那人侧身进去,门随即合上。
砚书先进的门,后脚就到了这么一位。除了三爷,不作第二人想。
赵媳妇把茶喝完,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去摊子上拣糕饼。
趁摊主拿油纸包的工夫,她朝街对面努了努嘴:"老伯,跟您打听句闲话。对面那间书铺,我在这儿坐了这半日,也没见个正经客人进去——这铺子靠什么撑着呀?"
摊主顺着她的下巴瞧了一眼,手上包着糕饼,声音压低了些:"那铺子,原也不靠卖书。"
"那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