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媳妇卯正就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二门上的婆子打着哈欠给她开角门。她提着个菜篮子,篮子底下压着空药包,上头盖了两棵白菜、一块肉,看着跟出门采买的管家媳妇没什么两样。
回春堂在宣武门里。她进门的时候药童刚开门板,柜台后头坐着李大夫,还没吃早饭。
安神药是真买。酸枣仁、柏子仁、远志,李大夫一样一样称了,包成三包。他问给谁吃,赵媳妇说家里老人夜里睡不踏实。李大夫“哦“了一声,没多问。
药买完了,她没急着回府。
宣武门里的茶馆还没坐满。她要了一壶高碎,靠窗坐下,等人。
老赵是她男人的叔伯兄弟,在兵部职方司当过十二年书吏,去年辞了差事,给一家粮商做账房。京里各衙门的人头他熟。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赵来了。赵媳妇把茶推过去,先没说话,东拉西扯了两句粮价,才把话头慢慢引过来。
“跟你打听个人。“
“谁?“
“不知道名字。“赵媳妇压低声音,“朝中做官的,五十岁上下,高颧骨,薄嘴唇,下巴上有颗痣,靠左。“
老赵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做什么,就说有没有这么个人。“
老赵看了她两眼。他把茶碗搁下,声音也低了。
“痣在下巴靠左,高颧骨,五十来岁。你说的这个,听着像兵部职方司的周主事。“
“职方司?“
“周冕,周主事。“老赵说,“管舆图、军报那一块的。前年还在职方司当差,去年忽然致仕了,走得很急,连衙门里的同僚都没怎么告辞。有人说他是告病,有人说他攀上了高枝,不用在衙门里熬了。“
赵媳妇把“周冕“两个字在心里记牢。
“这人现在住哪儿?“
“那不知道。“老赵摇头,“致仕了的官,谁还盯着。不过我听说他没回原籍,人还在京里。“
赵媳妇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叮嘱老赵这事别跟任何人提,才提着篮子出了茶馆。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一直在翻腾。
二少奶奶让她查这个人的时候,她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没底。
一个十三岁的奶奶,进门不到半年,丈夫生死不明,阖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她不忙着哭,倒先查起朝中的官员来了。
赵媳妇活了四十多年,在内宅里见的事多了,妯娌斗法、姨娘争宠、嫡庶过招,哪一样不是为了银子和脸面?她头一回见人在这种时候查这个。
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几天她一桩一桩都看在眼里。头一个消息传回来那天,满府的人都在看正院的动静。
侯夫人把自己关进佛堂,两天水米没打牙,大少奶奶哭瘫在屋里,三爷忙着在外院支应,姨娘忙着往东门跑。阖府上下几百口人,个个都在心里拨自己的算盘。
只有东跨院这位,不哭也不闹,熬了一锅粥,盛在青花碗里,亲自端到佛堂门外头去。
她把粥搁在门槛上,隔着门缝说了句“粥凉了伤胃“,也不催,也不走,就在廊下站着。十一月的风刀子似的,她站了约莫一炷香,佛堂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