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天没亮徐明熙就被叫起来了。
穿衣、开脸、梳头、上妆。喜娘是侯府派来的,手脚麻利,嘴也甜,一边给她绞脸一边说吉祥话。铜镜里的人一点一点变了样。
眉毛修得细细弯弯,嘴唇点成樱桃色,凤冠霞帔穿上身,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那个在西市槐树胡同口裁布的五姑娘,那个当玉佩换三百两银子的五姑娘,那个在老太太面前跪下认错的五姑娘,穿上了大红嫁衣,戴上了凤冠,要嫁人了。
喜娘给她盖上盖头。红透了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
她被搀着出门,上轿。花轿晃了一下,起了。隔着帘子,她听见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街坊邻居的笑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
她没有哭。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帕子,是柳姨娘给的那支银簪。她把它藏在喜服的袖子里,簪头贴着掌心,硌得生疼。
花轿到了镇北侯府。
鞭炮声更响了,有人唱礼,有人撒帐。她被搀着下轿,跨过火盆,踩着红毡往里走。盖头底下只能看见脚底下的路:红毡、青砖、红毡、青砖。。。然后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她视线里。
靴子沾着灰,不是新做的喜靴。甲片碰撞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很轻,但她听见了。
他穿着铠甲拜的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身边那个人的动作很利落,跪、起、转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像是在军营里操练。
她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在东院正房,红烛、喜帐、鸳鸯被,该有的都有。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盖着,听见外面的人喝酒、说笑、闹洞房的声音。
等了很久。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夜深了。红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坨。
门开了。
脚步声进来,很稳,带着甲片轻碰的声响。不是丫环的脚步,是他。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等着他掀盖头。红烛的光透过盖头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眼前晃动。
但他没有掀。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徐五姑娘。“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大概是喝了酒。
“萧二公子。“
沉默了一会儿。
“委屈你了。“
“不委屈。“
“婚事仓促,铠甲都没来得及换。“
“我知道。“
又沉默了。红烛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起来,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