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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葬（第1页）

姜翊的葬礼，定在腊月二十五。

那一日，天晴了。

连日的雪终于停歇，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皇陵前的石阶上，金灿灿的，却照不进任何人的心里。

姜雪一身缟素，站在灵柩旁。长发用白色绢带束起，发间无饰，素面朝天。她看着那具黑漆棺木，看着棺盖上覆盖的姜国旧旗——那面旗是她在宫中库房找到的，洗干净了，虽有些褪色，但皇家的徽记依旧清晰。

沈厌答应了以诸侯之礼葬之，但姜雪坚持要用姜国的旧仪。沈厌没有反对，只是派了礼官协助。

送葬的队伍不长。姜国旧臣大多已降，敢来送行的不过十余人，皆身着素服，神情肃穆。林衍带着一队玄甲侍卫远远护着，既是护卫，也是监视。

姜雪没有回头看他们。

她走在灵柩前，手中捧着一只白瓷罐，罐里装的是皇陵的泥土——取土为基，寓意入土为安。这是姜国的旧俗，由至亲之人捧土先行。

皇陵在城东二十里外的凤栖山。山路崎岖，积雪未化，送葬的队伍走得很慢。姜雪的素鞋被雪水浸透，脚趾冻得失去知觉，但她始终走得稳稳的，腰背挺直。

沈厌没有来。

他说，这是姜家的葬礼，他不便出席。但姜雪知道，他是不愿在这个时候，刺激那些旧臣的情绪。

他给了她体面，也给了死者体面。

这或许，是他能给的最大善意。

灵柩入葬时，姜雪蹲在墓穴边，亲手将那一捧土撒在棺盖上。

“王兄，”她低声说，“安息吧。姜家的事，我来扛。”

泥土落在黑漆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填下去，渐渐掩没棺盖，掩没那面褪色的姜国皇旗。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柏的清气。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那些旧臣，有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姜雪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在战场上流干了。

葬礼结束后，姜雪独自在皇陵前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林衍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王兄带她来皇陵祭祖，指着那些高大的石碑说：“阿雪，将来这里也会埋着我们的名字。”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埋着我们的名字”，只觉得皇陵阴森可怕，拉着王兄的手要回去。

如今，王兄先一步住进来了。

而她，还要在外面活很久。

“公主，该回去了。”林衍终于上前，低声道，“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姜雪点头，站起身。膝盖已经僵硬，她缓了缓，才迈步。

回到昭阳殿时，天已尽黑。

殿内点着灯，沈厌坐在琴案旁，正在翻看什么文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吃过了吗？”他问。

“没有。”

“我让人备了粥，还热着。”他朝小几上一指。

姜雪走过去，坐下，端起碗。粥是糯米红枣粥，熬得浓稠香甜。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沈厌没有再看她，继续低头看文书。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