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定在腊月十七。
姜雪是从林衍口中得知这个日期的。那天早晨,她正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给那几株红梅浇水。沈厌派了花匠来,说这些梅树移栽后长势不好,需要精心伺候。她每天亲自浇水、松土,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修行。
林衍站在廊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公主,将军已经点兵完毕。明日卯时,出城迎战。”
姜雪手中的水瓢顿了顿,水顺着瓢沿滴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静,继续浇水。
林衍看着她蹲在梅树前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那天下午,沈厌来了。
他穿着战甲,玄铁甲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柄新铸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墨色的宝石——那是姜国宫中的旧物,她记得,从前挂在父王的书房里。
“明日之战,”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姜雪正在修剪梅枝,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没有回头。
“我说过,要见他最后一面。”
沈厌沉默片刻,走进殿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琴案上。牌子上刻着一个“令”字,系着墨色丝绦。
“这是我的手令。明日无论战况如何,持此令可自由出入战场。”
姜雪放下剪刀,走过去,拿起铜牌。牌子很沉,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像一块凝固的寒冰。
“谢谢。”她说。
沈厌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好好休息。”他转身离开,战甲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渐渐远去。
姜雪握紧铜牌,站在空荡荡的殿内,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
***
腊月十七,卯时,天未亮。
姜雪换了一身素白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用那支断了的乌木簪固定——断簪她用漆粘过,虽然裂痕清晰,但还能用。沈厌的手令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林衍牵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在昭阳殿外等她。
“公主,将军吩咐,让我带十个人护送您到城外观战台。观战台在城楼左侧,离战场有三百步远,相对安全。”
姜雪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利落。小时候王兄教过她骑马,说公主不能只会琴棋书画,也要会骑马射箭,万一有事,能跑得快些。
如今,她骑马去看的,就是王兄的最后一战。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大队人马已经开出了城门。沈厌率领两万精兵,在城外列阵。铠甲如墨,枪戟如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姜雪站在观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那片肃杀的阵势。
对面,姜翊的军队也已列阵完毕。人数明显少了许多,约莫七八千人,阵型却颇为严整。姜翊依旧穿着那身银甲,白袍在风中翻飞。他骑着一匹白马,立于阵前,身后那面残破的姜国皇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相隔二里,两军对峙。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雪霰,打在脸上生疼。
沈厌策马出阵,身后跟着几名副将。他停在两军中央的空地上,扬声喊道:“姜翊!降者不杀!本帅承诺,保你性命,保你部下周全!”
声音借着风传来,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姜雪看见王兄笑了笑,策马出阵,也停在不远处。两人隔着百步距离,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