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三日,雪又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敲在望舒台的窗纸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后来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宫阙覆成茫茫一片白。姜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两株绿萼梅——积雪压弯了枝桠,淡绿的花瓣从雪隙间探出头来,倔强得令人心疼。
女卫送膳时,带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揽月阁那边,婉儿姑娘病了。”
姜雪正用银箸拨弄着瓷碟里寡淡的菜蔬,闻言指尖顿了顿:“什么病?”
“说是急火攻心,高热不退,已昏睡两日了。”女卫垂着眼,“太医署去了三拨人,药灌下去,却不见起色。”
病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姜雪放下银箸。那日在揽月阁,婉儿最后崩溃嘶喊的模样还在眼前。是装的,还是真病?若是真病,是吓病的,还是……被人下了药?
“谁在照料?”她问。
“原是婉儿姑娘自己的侍女。但昨日,都尉大人调了两个嬷嬷过去,说是‘帮着照看’。”女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揽月阁的小宫女说……那两个嬷嬷,是禁卫司出来的人。”
禁卫司的人去“照看”一个被软禁的嫌犯。这“照看”二字,意味深长。
姜雪没再问。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慢慢喝了一口。汤是鸡汤,却撇得过于干净,寡淡得只剩一丝咸味。她想起从前在姜国宫中,母后小厨房熬的汤,总要撒一小把枸杞和芡实,说是“补气”。
如今,气没补上,倒是把什么都熬干了。
午后,雪稍停。姜雪裹了件旧斗篷——还是沈厌那件暗红大氅,她一直没还——走到院中。积雪没踝,赤足踩进去,刺骨的寒。她却在梅树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些被雪半掩的花。
“公主。”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姜雪没回头。这个声音,她记得。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那日在揽月阁宣读搜查令的那位。
“公公何事?”她依旧看着梅花。
宦官走到她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躬身:“奴才奉都尉大人之命,来问公主几句话。”
“问吧。”
“第一问:公主可知,婉儿姑娘臂内侧,确有一颗红痣?”
姜雪终于转过头。宦官垂手站着,脸上是恭谨却疏离的表情。
“不知。”她答得干脆,“我与她并无深交。”
宦官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某一页:“第二问:公主可认得这个?”
姜雪看向那页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宫中几处殿阁,其中望舒台被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梅树下。”
字迹是陌生的。
“不认得。”她说。
“那这行字呢?”宦官又翻一页,上面是另一行字:“画像已毁,速递新令。”
这次的字迹,姜雪瞳孔微缩。
是婉儿的字。她见过婉儿在揽月阁的书案上练字,笔锋纤弱,转折处总喜欢带个小勾。
“这是从何处得来?”她问。
“从揽月阁婉儿姑娘的妆匣暗格里搜出。”宦官合上册子,“与她往来密信的字迹吻合。经查,那日指证她的‘内侍’,确是她用重金收买的宫外之人,任务是送一支玉簪出宫——就是都尉大人截获的那支。”
“所以,”姜雪抬眼,“公公是来告诉我,婉儿罪证确凿?”
“不。”宦官摇头,“是来告诉公主,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不好。”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婉儿背后还有人。那支真追杀令的簪子,不是她放的。她没那个本事,从将军书房盗出画像,再仿造笔迹。”
“那是谁?”
“奴才不知。”宦官后退一步,恢复恭谨姿态,“奴才只知道,将军三日后回京。在那之前,望舒台需要‘安静’。公主明白吗?”
姜雪明白了。
所谓“安静”,就是让她闭嘴,不追问,不探究,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等沈厌回来,这件事或许会被定性为“婉儿一人所为”,或许会不了了之。而真凶,继续藏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