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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渊（第1页）

霓落泱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中。

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四面八方只有茫茫的白。她赤着脚站在那片冰原上，寒气从脚底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冻住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每往上爬一分她就觉得自己的呼吸浅了一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冻住的腿，试着往前迈一步，可冰层把她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想喊人，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冰原上起了风，那些风裹着碎雪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一层又一层，她蜷起身体抱住自己，觉得自己就要被冻死在这里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蓬莱。她看见仙岛上的宫殿在烈火中坍塌，听见弟子们的惨叫和兵刃相击的声响，看见海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淹没了她从小长大的那片沙滩。

霓千丈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独面围攻的人潮，玄色袍子被血浸透了大半，可他挺直脊背没有跪下。霓落泱想冲过去喊他，可她的腿冻在冰里一步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被吞没。她张开嘴想喊“爹爹”，喉咙里却只有一声被冻碎的气音。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霓漫天。姐姐倒在血泊中，火红的裙摆被撕扯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那双眼睛睁着，里面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种落泱不敢细看的茫然。

她伸出手想去够姐姐的方向，可指尖还没碰到衣角便触到了一层冰冷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霜气，正一层一层地把她和姐姐隔开。

她听见了自己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很碎，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那是在哭。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然后花千骨出现了。

花千骨站在那片冰原的另一端，手里还端着那碟桂花糕，碟子里的糕点冒着热气，甜腻的香气穿过风雪飘过来，钻进她的鼻腔，让她觉得反胃。

花千骨朝她笑——那种纯然的、没有恶意的、以为全世界都会为她的幸运而高兴的笑容。那笑容落在霓落泱眼中比冰更冷。她想起拜师前霓漫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的身影，想起仙剑大会上断念剑护主后天天下台时茫然委屈的神色，想起自己那夜吐掉桂花糕后漱口的清水在口中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落泱妹妹，”花千骨在风雪中朝她挥手，声音清脆得像铃铛，“你为什么不替我高兴呀？”

霓落泱在冰里拼命摇头，可她说不出话来。那些被她压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些原著里墨字写就的结局、那些她一个人扛着不敢告诉任何人的预言——在冰天雪地中像被解了封一样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她看见自己坐在前世的图书馆里第一次翻开那本书时的场景，那些字句跳进眼睛里烫得她合上书页。她看见自己在蓬莱的摇篮里攥着拳头发誓要护住姐姐和爹爹时的决心。她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一步藏一步，藏得连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墟鼎深处那颗浮沉珠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银蓝色的光芒隔着锦囊和血肉透出来，在冰面上投射出一圈又一圈波纹一样的光晕。那些光晕每荡开一圈，她身上的冰层就厚一分，寒气就浓一分。

她忽然觉得那珠子在跟她说话——不是用声音，是比声音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深海里被压了几千年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回应它的出口。

她想起来父亲把浮沉珠交给她时那双沉默的眼睛。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在冰原的风雪中忽然清晰了起来——

“泱儿，你这冰系灵根不是平白来的。”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蓬莱世代水行，几百年间没出过冰系灵根的孩子。你的灵根从何而来……你自己心里大约也有过猜测。”

她没有猜过。她不敢猜。

可此刻在冰原上，在浮沉珠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中，她忽然模模糊糊地触到了那个答案的轮廓——她的冰系灵根跟这颗珠子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呼应，不是巧合，是选中。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那片寒气的深渊正在把她越拉越深，四周的冰层越来越厚，她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最后一个浮上来的是笙箫默。

她看见他站在销魂殿的廊下，月白衣袍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色，手里端着茶盏偏头看她，眼睛里带着那种她读不懂的、不催促也不责备的东西。她看见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漱口后唇边的那丝水痕，沉默地转过了身。她听见那支比平时短了一截的箫声，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就收回了。

她想对他说——对那个幻觉中的笙箫默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不敢。

我怕你知道那些事之后会觉得我疯了，怕你知道了浮沉珠的事会让我把它交出去，怕我扛了那么久的东西一旦说出来就真的扛不住了。我怕你问我为什么要假装对花千骨好，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蓬莱的秘密，为什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却跟你说“弟子最近练功太累了”。

她张了张嘴，冰原上的风忽然变得更大了。那些风把笙箫默的身影吹散成一片破碎的银光，她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霜气。

她在碎冰和银光中合上了眼。

算了，她实在太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冰原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要把她彻底吞没进去。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落进深海，水压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她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抓不住，只想就这么沉下去、沉下去……

可就在她快要沉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暖的。在满目的冰天雪地中忽然亮起来的一簇暖光，像冰面上燃起了一星火焰，很小，却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去——冰原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门框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有人正站在门里。

月白衣袍。

她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风雪在他面前三尺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可他也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