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西侧是陆承州的卧室和一间客房,东侧是他的书房和一间小会客厅。走廊尽头还有一间琴房,里面摆着一架钢琴,旁边立着一台留声机。
这里是整栋陆公馆规矩最严的地方,尤其是陆承州的卧室和书房,平日里只由张妈亲自收拾,旁人不能轻易踏足。
张妈年岁大了,如今有人能替她分担楼上的活计,她自然是高兴的,于是很耐心地给小荞一点点介绍。
“先生每天早上八点钟出门,等他走了你再进来收拾。铺床、洒扫这些不用我教你,他卫生习惯好,不怎么乱,就是偶尔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你收起来挂好就行。”
她说着,走到窗边那把藤编圈椅前,椅背上果然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张妈拿起来,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
小荞站在门边,慢慢地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陆承州的卧室。
窗户朝西开着,窗帘是厚实的米灰色棉麻,垂到地面,把晨光滤得柔和了。窗边放着一张藤编圈椅,扶手磨得微微发亮,椅面坐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靠墙摆着一张胡桃木大床,被褥是米色方格纹的棉布。床两侧各有一只同色的床头柜,右边柜子上是一部电话机和一盏台灯。左边柜子上搁着一本合着的书,中间还夹着一根细长的书签,露出一小截来。
东边的墙边立着两只深色大衣橱,张妈走到左边那只衣橱前,伸手握住铜把手,轻轻拉开了。
“从左往右,依次是衬衫、西装、裤子。西装和配套的马甲挨着放,别弄混了。”
她又拉开柜内的一排小抽屉:“领带、口袋巾在这里。”
小荞看到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叠好的丝绸领带,深浅不一的灰蓝色系,像是按色阶排过的,一丝不乱。
张妈合上这扇衣橱门,又拉开旁边另一扇:“长衫、马褂、中山装在这儿。”
十几件中式衣衫依次挂着,深灰、藏青、月白,料子或绸或缎,在昏暗中各自泛着细润的光。小荞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件,径自定在了中间一件灰青色长衫上。
是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一身。
张妈问她:“你会熨衣服吗?”
“会的。”小荞忙点头。
从前齐斯年的衣裳也都是她熨的。只不过齐家用的还是老式的炭火熨斗,将烧红的木炭直接放入敞口的铜斗子,很容易被烫到。而这里用的是电熨斗。
张妈又带她进了浴室。
浴室嵌在卧室里头,推开一扇木门便是。
墙面铺着乳白小方砖,地面拼着暗绿与米黄相间的花砖。靠墙立着一只白搪瓷浴缸,一看便是海外运来的物件。浴缸一侧装着黄铜冷热水龙头,上面刻着外文标识,旁边还配一只可拆卸的铜制淋浴喷头。公馆自建小型锅炉房供水,热水需要提前烧好输送过来。
“先生晚上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五六点钟,有时应酬晚了要到十一二点。他在督军府、城外军营都有休息室,不回来的时候就宿在那边。但只要他回了公馆,你就要提前在浴缸里放好热水。”
这其实是有些私密的。但小荞之前在齐家伺候齐斯年,打洗脚水、备洗澡水都是她做的,有时还要替他擦背,这些事她倒不觉得为难。
她的目光落在洗漱台上。储物架上摆满了香皂、西洋香膏、剃刀,空气里是淡淡的迷迭香的味道。
她从擦得锃亮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从卧室出来,张妈领她往走廊另一头走,推开书房的门。
“先生的书和文件,平时不要乱动。他搁在哪儿就在哪儿,除非他让你收拾,否则都不要碰。明白吗?”
小荞点点头。
他的书桌就不如房间那么整洁了。电话机、书本、文件夹、钢笔、墨水、烟灰缸,东西按照他的习惯散落在各自的位置上。但张妈说这里都不要动,动了他就找不着了。
小荞的目光从书架上那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中文的,洋文的,厚的薄的,一本挨着一本。她想起齐斯年在家抱怨过洋文难学,可陆承州书架上那些外文书,书脊都微微泛了旧,像是翻过许多遍的。
张妈说:“书房不用每天收拾,偶尔擦一擦桌椅台灯,来客人了奉茶,端完茶就出去。先生在二楼谈事情的时候,不要在楼上逗留。”
“好,我明白了。”小荞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张妈看她一脸认真严肃,跟上课记笔记似的,不由笑了:“不用太紧张,先生是个宽厚的人,犯点小错他不会怪的。”
小荞绷紧了脸:“我努力不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