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古镇最后一缕残阳。
月华楼内狼藉未消,碎木满地,倾覆的茶盏静静卧在案角,残留的茶汤顺着木纹缓缓漫开,凉透的茶香混着尚未散尽的杀伐戾气,凝成一室沉郁寒凉。
方才那一场惊世刺杀,来得迅猛突兀,退得干净利落。
一袭白衣,与夜凝别无二致的容貌身形,极致逼真的神态气韵,唯独一双瞳孔猩红如血,撕碎所有温柔假象,暴露六墟诡术的阴毒卑劣。
假影遁走之后,楼内再无动静。
可那一抹血色瞳仁,那一身凛冽杀势,那一张诛心惑人的熟悉面容,依旧牢牢刻在旭映眼底,挥之不去。
心口积压的怒意与后怕层层翻涌,沉沉碾压四肢百骸。
他见过千种棋局、万般诡诈,可从未有一刻,像方才这般心底发寒。
六墟之人太懂诛心。
他们知晓他一生无畏、无惧、逆命、逆局、逆天地,从不被凶险压垮,从不被磨难动摇。
唯独一人,是他此生唯一软肋,唯一执念,唯一心之所安。
于是他们便复刻她的形貌,借她最温柔无害的模样,行最阴狠决绝的刺杀。
不止为杀年先生、断他前路。
更为乱他心神、破他执念、种他心魔。
要让他往后所见皆疑,所想皆惧,所爱皆恍惚。
要让他在真假难辨的棋局里,亲手困死自己。
年先生静静坐在茶案前,素衣不染尘,神色淡然如初,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近身绝杀,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起叶落、寻常光景。
他抬眸望向伫立厅中、周身气场冷冽如渊的旭映,轻声缓缓开口:
“现在知晓,何为棋局无情,何为墟术诛心了。”
旭映背脊挺拔,眼底寒色未褪,声线沉冷如冰:
“晚辈知晓了。”
“他们隐忍千年,从不轻易破局出手,不是忌惮天道反噬,不是畏惧契约责罚。”
“是在等最狠的时机,布最毒的局,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今日若不是年先生修为通天、反应极速,若不是六墟伪影唯独无法伪造本命紫瞳,这一场祸端,早已酿成万劫不复的结局。
年先生轻轻颔首,眸光悠远:
“三男三女各司其职,掌幻道者最擅长便是此事。”
“仿人形貌,盗人气韵,拟人心性,混入局中,真假错乱,黑白颠倒。千年以来,无数仙魔纷争、师徒反目、爱人离心,皆出自他手。”
“你与夜凝千年误会、生生割裂、咫尺天涯,早年亦有他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
一句话,压得人心底沉沉发闷。
原来不止宿命弄人。
他们千年离散、两两相伤、爱恨纠葛、遍体鳞伤,从不是简单的缘分浅薄、天道捉弄。
是有人在暗处冷眼操盘,刻意捏造误会,刻意割裂情缘,刻意让他们彼此消耗、彼此折磨、彼此辜负千年。
何其卑劣,何其阴诡。
旭映掌心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心底怒意凛冽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制。
此刻不是动怒之时。
古镇夜色沉沉,暗处暗流涌动,假影已然遁走,无人知晓它去向何方、蛰伏何处、又在酝酿何等新局。
他唯一牵挂、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九幽山上,独自静待他归期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