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寒雾沉沉,漫覆千里荒域。
天地间静得没有一丝风响,万古寒凉凝滞在空气里,连周遭漂浮的浊气都仿佛骤然静止。
虚空之上,夜凝素衣垂立,身姿清绝如孤月悬天。方才那一声清淡的“喂”,看似随意轻唤,却像一道无形界线,硬生生划开了入侵者与故土之人的立场。
她眼底温柔尽数敛尽,褪去了凝霜殿朝夕相守的软糯恬淡,余下的是久居禁地、俯瞰荒域的清冷疏离。神魂圆满之后的通透感知铺展四方,将下方整队人的气息、灵力脉络、潜藏底牌尽数收于眼底。
三十名黑衣暗部,气息统一、心性坚韧、杀伐藏骨,是久经死战的精锐。可在她眼中,依旧破绽百出、根基浅显,不过是俗世王权驯养的利刃,纵有悍勇,终究脱不开凡俗桎梏。
唯独那立于队伍最前方的墨色身影,深不可测。
他周身无凌厉术法、无霸道修为,没有仙门的清灵,没有魔界的沉浊,一身正统王权龙气温厚沉稳、层层内敛,看似平和无害,实则暗藏制衡六界的底气。
这是夜凝第一次正视他。
前三次陌路擦肩,皆是远远一瞥,她只当他是俗世高位之人,气度卓然、温润深沉,仅此而已。
可此刻在九幽禁地遥遥对峙,她才真正看清此人城府。
步步筹谋、隐忍蛰伏、精准破局、算无遗策。
敢以俗世王权撬动神魔结界,敢孤身率队闯入万古禁地,这份胆识、魄力与谋断,绝非寻常藩王可及。
下方雾域之中,摄政王抬眸凝望虚空。
漫天灰白寒雾落在他肩头,染不尽一身清贵威仪。望着半空那道不染尘霜的素影,他眼底的讶异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平静的审视。
此前数次相逢,他始终看不透她。
仙台之上,她藏拙示弱,一身灵气浅淡,宛若普通散修,心性恬淡、与世无争,让人只觉是隐世闲客,随性游历凡尘。
可此刻置身九幽,立于天地结界之上,俯瞰整支北行精锐,气场稳如山海,眼神澄澈锐利,洞穿所有潜藏谋划,丝毫没有半分慌乱局促。
她根本不是游历凡尘的隐士。
她是九幽的主人。
是这片万古无人可踏、六界无人敢扰的禁地,唯一的栖居者、掌控者。
千年以来,无数大能觊觎九幽秘辛,皆折戟结界之外,连边界都无法触碰,可她在此安居自如、来去随心。
单凭这一点,她的身份、修为、底蕴,早已超脱六界寻常修士。
“原来姑娘栖身于此。”
良久,摄政王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清润,穿透凝滞的寒雾,平稳传至半空。
他没有贸然致歉,没有刻意辩解,更没有强行掩饰闯入的事实。事已至此,刻意伪装反倒落了下乘。多年权谋沉淀,让他深谙对峙之道,越是未知对局,越要从容不迫、以静制动。
语气平淡温和,无半分侵略戾气,反倒像旧人相逢的闲谈,褪去了上位者的威压,只剩分寸得当的疏离礼貌。
夜凝立于半空,眸光淡淡落于他身上,不答反问,声线清冷平缓:
“殿下千里北赴,破界入我九幽,是为何故?”
一句“我九幽”,轻轻落地,立场分明,不容置喙。
没有激烈质问,没有厉声斥责,却字字划定疆域、摆明主权。
这里是她的地界,是她与世隔绝的安居之地,是她避开六界纷争、相守余生的净土。旁人未经许可,强行破界闯入,便是冒犯。
摄政王闻言,眸色微深,心底了然。
她通透至此,早已看穿一切。
看穿他刻意北上的谋划,看穿他王权破界的手段,看穿他此行蓄谋已久,绝非误入。
他坦然颔首,不遮不掩,从容应答:
“本王北上,只为探寻九幽灵泽,求取灵物,无意惊扰姑娘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