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那个人今晚很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有点神经兮兮的。”
七月底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已经彻底失去了过去那种死气沉沉的秩序。阿米莉亚第一次在深夜走进这里时觉得这栋房子像一具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复活的尸体,如今再来,门刚打开就能听见里面有人吵着谁偷吃了最后一块馅饼。黑色墙纸仍旧沉,银器仍旧阴森,布莱克家族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先也没有因为住进一群韦斯莱就显得亲切多少,可活人的声音确实有一种很实际的力量,足以把过去挤到角落里去。
这天晚上凤凰社的核心会议被安排在餐厅。阿米莉亚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身上还带着魔法部冷气和纸张的味道,银灰色短发被外面的风吹乱了一点。金斯莱比她早到,正站在长桌另一端和穆迪核对一份外勤名单。他今天没有穿正式长袍,只套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肩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比魔法部里更加宽阔。看到阿米莉亚进来,他只是朝她抬了抬眼,把自己旁边那杯还没有动过的茶推过去一些。“刚泡的。你如果又没吃晚饭,莫丽会先处理你,再处理伏地魔。”
阿米莉亚接过杯子,顺手放下文件。“你最近越来越会借别人威胁我。”
她说得随意,金斯莱却笑了一下。餐厅另一侧,正帮哈利收起一张旧地图的西里斯闻言抬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低回去。阿米莉亚没注意,金斯莱倒是看见了,只是很有分寸地没有表示。
邓布利多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很旧的木匣。里面没有危险物品,只有一组从记忆中重新整理出来的资料:赫普兹巴·史密斯、博金-博克、赫奇帕奇的金杯,以及年轻时期的汤姆·里德尔。阿米莉亚之前已经知道一部分,却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关联链。
邓布利多把赫普兹巴死亡前后的记录摊开,语气比往常更平静:“她曾经向年轻的里德尔展示过两件极具历史价值的物品,其中一件正是赫奇帕奇的金杯。她随后死亡,家养小精灵被认定误下毒药,而两件藏品失踪。多年以后,我越来越怀疑,那不是巧合。”
阿米莉亚翻着死亡档案的复制件,视线在遗产清单上停了很久。她对这种东西太熟悉了。一场死亡如果发生在一个足够富有、足够古老的家庭里,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往往不会藏在尸体旁边,而藏在资产如何流动。“她死后有没有做完整遗产盘点?”
“有,但两件藏品都被认为早在此前私人转让。”
“转让给谁?”
“没有记录。”
阿米莉亚抬眼。“那就不是转让。至少法律意义上不是。”
邓布利多看着她,眼里出现一点笑意。“这也是我今晚请你来的原因。”
过去的凤凰社大概不会有人从遗产法和资产登记里找魂器。第一次战争里的他们习惯追踪黑魔标记、失踪人口、可疑会面和袭击路线。阿米莉亚却把那几张文件重新按时间排了一遍,又让金斯莱把魔法部保存的古董交易登记和战后查封资产记录调出来。一个小时以后,原本模糊的故事开始长出边缘:赫普兹巴死后,她的家养小精灵被定罪式地推上责任位置,遗产代理人却曾在三个月内收到数次来自纯血家族中间人的询问,其中一个姓氏在第一次战争的食死徒调查里出现过——莱斯特兰奇。
西里斯原本一直坐在旁边听,看到那个名字时终于直起身。“贝拉特里克斯?”
“家族,不一定是她本人。”阿米莉亚说,“别提前把答案填进去。”
穆迪哼了一声。西里斯看她一眼,没再争,只伸手把另一份布莱克家旧通信拉过来。他对这些纯血家族的关系仍然比任何档案都熟。莱斯特兰奇和布莱克家并非普通社交来往,贝拉特里克斯婚后也长期参与家族资产安排。几封七十年代末的信里反复出现一名古董中间人,名字恰好和赫普兹巴遗产代理人的访客记录重合。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了。
第一次,他们对另一个可能的魂器有了方向。
“如果金杯最后进了莱斯特兰奇家,”卢平说,“现在很可能被藏在私人庄园或者金库。”
“庄园可以调查。”阿米莉亚把纸按平,“金库麻烦很多。古灵阁有自己的司法和财产权体系,魔法部不能因为一份几十年前的私人通信就要求开金库。”
穆迪明显不喜欢这句话,有点烦躁。“等证据够的时候,东西早搬了。”
阿米莉亚没有生气。“所以现在不要惊动他们。先查莱斯特兰奇家战后资产变化、金库异常转移和赫普兹巴遗产流向。只要能证明失踪文物进入他们手里,事情就从猜测变成盗窃和赃物调查。到时候我可以正式和古灵阁谈。”
邓布利多安静地看着她。提前找到挂坠盒以后,他已经开始越来越清楚阿米莉亚存在于这场战争里的意义。她不会替他猜伏地魔年轻时的心理,也不会因为一句“我相信”就跳过证据。可一旦方向出现,她能把一件本来属于传奇、秘密和个人冒险的事情,拉进现实世界可以运作的道路。档案、遗产、资产、授权、人员、媒体,这些东西听起来远没有英雄决斗那么轰轰烈烈,却能让战争少走很多年。
“如果这条线成立,”邓布利多慢慢说,“我们已经有日记、挂坠盒,再加上可能的金杯。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仍需继续排查。纳吉尼也必须列入观察。”
哈利坐在稍远的位置,这是第一次他被允许加入凤凰社的讨论,他听到最后那个名字时皱眉。“蛇也可以?”
“如果他认为有价值,就有可能。”邓布利多说。
阿米莉亚看了哈利一眼。让哈利·波特参加会议是她的主意,她不打算让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参与所有细节,可也不打算用“为了你好”把他完全排除。墓地里真正见过伏地魔的人是哈利,隐瞒到最后只会让他更加孤立。她只控制他需要承担的部分,不让他把“知道”误解成“必须负责解决”。
“哈利,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暑假过完。”她说。
哈利明显想反驳。
西里斯却先开口:“我同意她。”
哈利转头看他,表情很不满。“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站一边了?”
西里斯看了阿米莉亚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来,似乎因为哈利的话感到有点开心。“偶尔。”
阿米莉亚低头喝茶,她最近已经不再避开这些小小的停顿。她发现自己越刻意控制,越容易让一切显得异常。索性正常说话,正常坐在这里,正常听西里斯拿她的话去教训哈利。奇怪的是,当她真的放弃不断调整距离以后,相处反而轻松了很多。她会被他逗笑,会在他胡说的时候直接反驳,也开始习惯他隔着一张桌子看过来的目光。
这种变化最先被西里斯察觉。他当然不知道阿米莉亚在心里进行过多少次自我说服。他只觉得她最近变得更自然了。以前会议一结束,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收文件离开;现在偶尔会留下来喝完一杯茶,和莫丽说两句话,甚至会被弗雷德和乔治拖进他们那个危险的小型产品测试讨论。她仍然是那个说话很克制、坐姿很端正的阿米莉亚,可真实的东西开始从这些缝隙里漏出来:她对魁地奇战术有惊人的耐心,会认真听金妮分析找球手的路线;她其实喜欢甜一点的果味的茶,但在魔法部从不加糖;她被真正逗笑以后会低头一下,像不太习惯让别人看见。
西里斯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些细节。
起初他以为只是因为终于开始真正认识她。后来金斯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才不得不承认,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会议结束以后,邓布利多和穆迪先离开,卢平去送哈利和罗恩上楼,阿米莉亚则留在餐厅整理莱斯特兰奇相关资料。金斯莱站在她旁边,低头替她核对一份资产编号,两个人靠得很近,却没有任何刻意的亲密。那种自然才最让人不舒服。他们说话时根本不用解释前因,阿米莉亚只需要指出一行,金斯莱就知道她要找哪份卷宗;她伸手去拿另一叠纸时,他已经提前把那一叠推过去。很多年的共事把他们之间磨出了一种极安静的默契,像两个人共同走过一条很长的路,连停在哪里都不需要提醒。
西里斯坐在壁炉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让自己非常不高兴的事。
问题从来不在金斯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