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习惯本身是很危险的东西。”
七月中旬的魔法部总有一种闷热而疲惫的气味。地下建筑当然不会真正受伦敦天气影响,可天气穹顶仍然固执地模拟着外面的盛夏,长廊尽头的玻璃窗透进一层发白的阳光,把漂浮在空气里的羊皮纸碎屑照得格外清楚。阿米莉亚刚从阿兹卡班改革会议回来,桌上还堆着三份预算申请、两份夜班伤情报告,以及一封来自《预言家日报》的采访函。秘书把部长办公室的调任通知放下时,她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那张纸有什么特别。直到看见最上面那一行名字。
金斯莱·沙克尔。
她把整份文件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调往国际魔法安全联络组,暂定六个月,负责“跨部门稳定与公众安全协调”。措辞漂亮得近乎无可挑剔。职位听起来更高,权限看起来更广,甚至可以包装成一次值得庆祝的晋升。如果她不认识乌姆里奇,或许真会以为部长办公室突然发现了金斯莱的才能。可他们选的时间太巧:小克劳奇调查尚未结束,彼得仍然在逃,阿兹卡班刚刚开始整顿,而金斯莱正负责其中两个核心调查组。
阿米莉亚靠回椅背,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几秒,随后按下呼叫铃。
金斯莱进门的时候,肩上还带着雨。他刚从外勤回来,黑色斗篷没有完全脱下,肩膀和袖口沾着一层很细的水珠。夏天的伦敦偶尔会下这种短促的阵雨,来得急,停得也快。他身形高,肩背很宽,年轻时那种安静的修长早已经长成成年男人稳重的力量感,头发修得极短,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五官并不锋利,却有一种很难忽略的端正。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可靠,笑起来反而比阿米莉亚记忆里那个低她两届的学生更温和一些。
“你看到通知了?”阿米莉亚问。
金斯莱关上门,目光落到桌上那张纸,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嗓音低沉而缓慢。“昨晚有人提醒过我。”
阿米莉亚抬起头。“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有这个打算,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落成正式文件。”他走到桌前,把湿斗篷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既然现在送到你这里,就说明他们准备认真做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昨晚告诉你,你大概会连夜去找福吉。”金斯莱看着她,深色的眼眸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不会。”阿米莉亚沉声道。
“你会。”
“金斯莱。”
“好吧,骨头。”他收敛了一些,“至少会让整个值班层今晚睡得不太安稳。”
阿米莉亚本来应该生气,最后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很多人和她说话时会下意识留一点距离,尤其这几年她职位越来越高以后,连过去熟悉的同事偶尔也会被“司长”两个字提醒得拘谨。但这几年金斯莱很少有这种问题。或许是她越来越信任他,所以没有架子。亦或许是她察觉了这个信任,所以更加肆意。他尊重她的决定,却不把她当成一块碰不得的牌位。但他又太成熟和聪明,甚至有时候成熟得不像一个年级比她小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反驳,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也知道她真正生气时不该再说第二句。
“你想去吗?”她问。
金斯莱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拿起那张通知,快速扫过几行,然后放回桌上。
“不想。”
“理由呢?”阿米莉亚有点讶异。
“他们需要的不是我的经验。”他说,“他们需要的是把我从这里挪开以后,傲罗办公室少一个会在会议上要求书面命令的人。”
阿米莉亚抬眼。
金斯莱的语气仍然很平。他说这些话时总有一种很奇怪的稳定感,像早就把愤怒和判断分开处理过,最后只留下最有用的部分。
“这次调任对你的履历并不坏。”她说,“如果你愿意去,半年以后未必不能回来,而且部长办公室会把它包装成晋升。”
“我知道。”
“你一直都想往上走。”
“是。”
他没有回避。这点一直让阿米莉亚欣赏。金斯莱从不假装自己对职位毫无兴趣。他有野心,只是那种野心没有饥饿感,更像一个人很清楚自己迟早会站得更高,也知道为什么要站上去。这和乌姆里奇那种政治动物不一样,所以她珍惜。
他看着阿米莉亚,过了片刻才继续:“我想往上走,是因为有些事情站得高一点,确实更容易做。可如果别人只要拿一个听起来更好看的职位过来,我就愿意离开正在做的事,那我以后大概也不会做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