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仪仗还要继续向北出关,站在关内往外望,只能看见一排横卧的树。
这种树的树根极为粗壮,但枝叶光秃,根系深埋地底,即使倒下也能防风固沙,当地人种植此树,渐渐成为两国边境的天然国境线。
俯瞰下去,大红的华盖马车逐渐变小,变成一点朱砂,越过树林,在飘摇的北风中岿然不动,直至没进千里风沙不见……
回头细细打量凉州城,当地人们蒸馒头、挤牛乳、制酥酪、收割扬场、烹羊宰牛,繁忙生计。
说起这牛肉,可真叫罗姈大吃一惊。
在京城杀牛的限制极为严苛,可在此地似乎不受管束。
顾承禾告诉她,凉州当地耕土产粮量低,但牲畜膘肥体壮,肉质鲜美,所以当地人以肉食为主。宰牛虽有禁令,但牛肉价贵,暗地也有黑市生意。
尤其邻国更加不事生产,牛羊更多,自打降服他们,总有甘冒风险的走私之徒。
而今两国要通商互市,这条产业便干脆放到了明面上,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姈听罢羡慕得不得了,她已有许多年没有吃到真正鲜嫩的牛肉了。
穿行闹市,忽遇民间接亲的车队。
当地结亲有障车的婚俗,新娘子的邻里亲友将马车拦在路中讨要彩头,新郎官散美酒、红枣、莲子、石榴、糕饼、钱帛辟开道路。
罗姈和小春凑上前去讨了两个当地特色的馃子,在京城她们叫捻头,这里叫环饼。
环饼形状和现代的碱水结差不多,油炸后外表金黄灿烂,一口下去奶香四溢,脆如凌雪,香甜至极。
仔细品尝,是以当地甜枣汁和面,添了羊脂羊乳,才能如此酥香甜蜜。
见他们是外地的,主家还又多塞了一个宝相花纹馃子给他们尝鲜。
表面松针莲花纹凸起的部分泛着黄褐的油光,这种烤制的馃子将面里的最后一滴水份都烘干,极为干香,酥得直掉渣,里头还包了枣泥馅儿,口感丰富,外表精美,令人食之难忘。
然而接亲的先头车队过去,后面紧跟着一批带着獠牙面具的歌舞队伍。
一行通身的玄色,印着几个深红绿的古怪符文,环佩叮当,手里的摇鼓发出沉闷的咚响,口中咿呀唱着听不懂的歌,更像是某种神秘的祭祀咒语。
看着一点儿美感也没有,与大喜之日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又紧跟着结婚的车队,显然是一道请的。
罗姈好奇问:“这也是当地的风俗吗?”
不等有人回答,跟在这批歌舞队伍后头的小孩子嬉笑着唱出当地的童谣——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消病求巫神,勿为药所误……[1]”
消病求巫神,勿为药所误?
罗姈和沈序文对视:“……”
难怪一路走来一个医馆也没有见到,原来当地不信正经医理,笃信巫医术法。
看周围的凉州百姓,巫舞队伍经过之处,所有人阖目虔诚祈愿,只有罗姈这些外地人瞪着眼睛看他们乱七八糟地手舞足蹈。
沈序文终于明白为何他那一向自由散漫的师父,会在这个边陲小城久久停留。
看当地百姓的虔诚样子,不是撒把江米能解决的了,想要移风易俗道阻且长。
随后,他们分道而行,沈序文跟着石敢信去军营取他师父留下的手札,罗姈则跟着顾承禾去了他在凉州的府邸。
当初大手一挥就是五百两,一点儿余地没给自己留,如今身无分文,万事只能倚仗本地最大的“地头蛇”——她的“前夫”了。
凉州的将军府在粗粝的风沙中敞开怀抱,大大方方地迎接她的到来。
刚进门,就被各种香草种子撒了满身,铺天盖地的奇异芬芳熏得人心一下子就平缓了下来。
据说这是当地特有的欢迎仪式,寓意着过往的结束,人生有新的开始。
虽未见过,但夹道相迎的仆从们都叫着她“夫人”,一声赛一声的高昂。
一瞬之间,罗姈仿佛真有一种她和顾承禾还是夫妻的错觉,她试图纠正仆从们的错误称呼,顾承禾立即接话:“走,带你进去瞧瞧。”
行过石阶回廊,依旧是在同一个独院里,挨在一起的两间。
罗姈一圈逡巡过去,顾承禾握拳虚咳:“这边宅子小了点,还是要委屈你与我同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