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受难,白狐岂能安坐山中?”
“那山猴困些年岁便可出来。”
“可谁又知道他何时才能出来?”白念一坐起身子,语气淡然道:“山猴也不知道,所以当白狐说要去救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推辞。只是山猴更不知道,白狐原就被天兵砍去尾巴,为了救他,又用禁法,逆天修为。她冲上了凌霄宝殿,划破了玉帝老儿的衣袍……”
孙悟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似不忍她继续说下去,可白念一敛下眼,一字一句道:“最后敌众我寡,在宴席之前,被凌迟至死,尸骨抛落九重天下。”
屋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短促。白念一将手覆在他手之上,体温从指尖传来,她却笑得残忍:“大圣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对你如此熟悉吗?只因从那南柯一梦中醒了,除了白狐,没人记得罢了。”
过了很久,孙悟空才张嘴,垂下眼眸道:“你不该去救他,他定不希望你如此。”
白念一轻轻地笑了笑,松开手:“谁管他愿不愿意,我做便是了。”
他又张嘴,这回却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
在白虎岭三棒打死同一个妖精,被师傅写了贬书,可惜没能将头上的紧箍咒松下,孙悟空自以为轻松地回了花果山。将花果山水帘洞从那群小妖手里夺回,他打着不再回去的旗号,开始招兵买马,誓要重回当年大闹天宫的巅峰时期。在花果山享了几天快活日子,来了第一个投奔的妖精,孙悟空兴冲冲地跑出水帘洞,却见那女妖精盯着洞门的石头发呆。他顺着看去,是那道他从前留下的痕迹。
这个自称是白念一的女妖精,和当初在白虎岭的那个,恐怕是同一个妖精。她居然敢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不怕俺老孙再一棒将她打死?不过他齐天大圣孙悟空也不是什么不辨是非的人物,既然她没对唐僧动歪心思,放她在自己身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打着这个主意,他便将她收入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的部下,让她管理一个小的猴群。她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让猴子猴孙信服,很快便融入其中。不过,她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居然说什么,他不舍离开取经的队伍,怎么可能!
呆子跑来花果山寻他的时候,他便知唐僧定是遇难又被妖精捉去了。但八戒不说,他怎么会眼巴巴地回去?那个白骨精的话不免有几分道理,他也是如此思量的。只是,呆子嘴硬离开后,他又有些低落,这是为何?
果然,呆子险些耽误了大事,孙悟空问清师傅这回遇到的妖怪,又听见那妖怪说看不起唐僧的大徒弟,他登时便火冒三丈,换了衣裳便要离去。他有心和白骨精道声别,却不见她的身影。他也看出来,白骨精不愿自己回去。但他不过是杀一杀那妖怪的威风,等他取经归来,再同白念一道声歉罢。
又过了很久,他们来到了号山火云洞。听闻捉走师傅的妖怪是牛魔王的儿子时,他想起当年与牛魔王的交情,当即认为这回可以轻松便救出师傅,哪曾想那红孩儿根本不认得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与牛魔王乃结拜兄弟。可悲可叹啊,当年之情竟变得如此,他没由来地想起了白念一。
那个白骨精对自己很是了解,很多次在花果山上,他刚张嘴,她便知道自己要吃什么果子,刚一手痒,便知道他想去哪里耍闹。实在奇怪,若是日后取经回去,她可还认自己?可是也同牛魔王一般,有了家室?她的小孩可会知道他是谁?孙悟空在水里洗了把脸,甩头将这些念头抛之脑后。
无法,孙悟空便想去南海请菩萨帮忙,谁知竟在半路遇到了那个白骨精。他连忙掉头回去,与她说话。一段时间不见,她比在花果山时丰腴了不少。如此甚好,先前那副模样确实瘦,不用火眼金睛都能瞧出她是个白骨精。
那白骨精好生大胆,居然做了个泥人红孩儿来糊弄观音菩萨。孙悟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菩萨看出来。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佛,救出师傅,他连忙去寻她。这才半日不见,她居然抱着个娃娃?!难不成不过一年,她便嫁了妖、怀了胎、生了小白骨精?
孙悟空脸色都不好了,他说不准自己心中的酸意恼意是为何,也不等理清头绪,跳下筋斗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去看那小白骨精。
“红孩儿?”孙悟空愣住了,心想怎么是那个妖怪?但他的心又落回了原处,甚至泛起甜意,大抵是知道了她并未成亲。
只是不知哪句话触到她的伤心处,她竟抱着自己大哭起来。孙悟空知晓这是不对的,他被唐僧从五行山下救出,要保唐僧顺利去西天取经,他已是佛门的弟子了。软玉入怀,娇艳柔骨,他的心拼命地跳动,头上的紧箍咒却仿佛烫得要烧起来。他身上想要推开她,想要退回佛界之内,想要摆脱失控。可白念一悲痛欲绝的哭声,搂着他脖子的手,像是压在他身上的又一座五行山。他的手终究是松下,这是他翻不过的五行山。
从火云洞去车迟国一路,他盼着她出现,又不想她出现。他念着他们的约定,又挂着那越界的线。比挖心还痛,比油煎难熬。虎力大仙被宫女叫走,孙悟空留心出窍跟去,却在后殿见到了她。她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些,也更健康了些。上次分别时的虚弱已经不再,想来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好。
阿弥陀佛。孙悟空偷偷跑出去很多次,可第一次跑出去见女妖精。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界太多,可那又如何,他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难不成会被区区情爱困住?他跑到她的房间,看着她坐在镜前梳妆,心里没由来地一软。如果他早些遇见她,在大闹天宫之前,或是在求长生道前,如今的他会不会已经儿孙满堂,与她白头偕老?
他不该问她的,她不愧是个狡猾的妖怪,连谎言都编得那般拙劣。他们怎么可能,早就见过……她怎能为了那个山猴,做到那个地步?断尾之痛,凌迟之苦,她得有多痛?怪不得那日她哭得那般伤心……
到底是梦,还是他忘却的记忆。白念一说不清,孙悟空更是不知道。她说,让他将这当作故事听听算了。可他的心却告诉自己,他不能。
从车迟国离开,孙悟空变了许多,时常发呆。八戒笑他也变呆。他想,他确实呆了。孙悟空变得犹豫,连砸向妖怪的金箍棒都变得犹豫。他落下的,打死的,是自己忘却的前尘,还是单纯的妖怪?他现在经历的,到底是镜花水月,还是为取得真经遭受的九九八十一苦难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