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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粥(第1页)

门外站着的竟是阿隼。

姜荞歌站在门后,手里那盏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心口却在这一瞬微微发紧。

谢凛临走前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入夜后不许出院,生人不许靠近,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门外亲兵。那时他说这话时神色冷硬,像是在下一道不容违逆的军令。她这几日也确实照着做了,入夜后便不再往外走,院中亲兵守得极严,连药房来送东西都得先通禀。

可如今站在门外的,却偏偏是阿隼。

他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脸色白得像纸,眼尾却被风和雨磨得微微发红,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极少年气的狼狈和可怜。那声低低的“姐姐”,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姜荞歌握着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到底没有立刻让开门,只隔着那道门缝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没和将军一起出城?”

阿隼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额前发梢一滴滴往下淌。他低着眼,声音也低:“我年纪小,他们说这种时候还用不上我,便把我留在城里了。”

他说这话时,耳边那缕湿透的碎发正好贴着脸侧,越发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姜荞歌看着他,心里那点防备仍旧没有全松。她知道谢凛近来对营中之事看得极紧,也知道边城如今不太平,不该轻易叫任何人入内。

可阿隼毕竟不是外头不知来历的生人,他是她这些日子日日在伤兵营里见着的、会红着耳朵来认字写信的小伤兵,也是那个总抱着药碗、怕苦又偏装作不怕苦的少年。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阿隼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我今日……收到了阿娘的回信。”

姜荞歌一怔。

阿隼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不像样:“本来想白日里就来找夫人的,可后来下了雨,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想阿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特别想来找你。”

这话说得并不算多圆滑,甚至有点直白得笨拙。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更像个年纪轻、想家、又不大会掩藏情绪的少年人。尤其是他站在雨里,说完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才轻轻抬起来看她一下,那眼神湿漉漉的,竟真像只被大雨淋得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小兽。

姜荞歌心里那点戒备便在这眼神里慢慢松了些。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往外又看了一眼。门外长街在雨里黑沉沉的,除了廊檐下一点昏黄灯影,再看不见旁的人影。想来阿隼真是一个人跑来的。

雨越下越大,风也更冷。阿隼站在那儿,肩头已经被打湿了大半,连唇色都淡得发白。姜荞歌终究还是心软,轻轻侧开身子,让出半扇门:“先进来再说。”

阿隼抬眼看她,像是一时没想到她真会松口,眼底先是一怔,随即便慢慢亮起来,连那点被雨水浸得发白的脸色都像活了一点:“多谢姐姐。”

他这一声“姐姐”叫得极自然,倒像比先前门外那一声更亲近了些。姜荞歌被叫得微微一顿,原本想纠正一句“还是叫夫人”,可看着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别站着了,先把身上擦干。”

她叫了外间歇着的婢女,取来干净布巾和一件稍厚些的旧外衫。阿隼身量虽已不算矮,可到底还未长成,穿起这件旧外衫来竟也勉强合适。他接过布巾时很小心,连指尖都不敢碰到她,只低着头,一下一下擦头发。那样子安静又听话,叫人很难同什么危险、不妥之类的字眼联系到一处去。

姜荞歌见他把那封信还攥在手里,便问:“回信带来了?”

阿隼点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便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被他揣得有些发暖的信,轻轻放到桌上。那信封边角被雨汽打得有些发软,显然他来时一路护得很紧。姜荞歌见了,心里便更不忍了些。她原也离过家,虽与阿隼的境况并不相同,可这世上但凡离家久了,看见故乡来的一封信,总是会心酸的。

她轻声问:“既收到了回信,怎么不先在屋里看?”

阿隼垂着眼,低低道:“看过了。”

“那还——”

“就是看过了,才更想家。”阿隼将那块被雨沾湿一角的信皮轻轻理平,声音很轻,“阿娘在信里说,家里这几日也下了雨。她还问我,军里夜里冷不冷,药苦不苦。还说若我在家,逢着这样的大雨天,她总要给我和阿弟煮红豆粥。”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似的,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声音便更低了:“我一看见这里,就忽然特别想喝。”

一个离家很远、年纪又小的少年,在雨夜忽然想起家里那碗热乎乎的红豆粥,想起阿娘和弟弟,于是便一路淋着雨,抱着信跑来找她。姜荞歌几乎是立刻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病了,周嬷嬷也总会变着法子给她做些软糯好入口的东西。有时是红枣小米羹,有时是糖水藕粉,都是不值什么钱,却最能暖人的吃食。

她看着阿隼,心里那点酸软和怜惜便越发重了些。

“厨房里应当有红豆。”她轻声道。

阿隼抬头看她,眼里像是一下亮了:“姐姐——”

姜荞歌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微热,却还是轻轻笑了笑:“你先别急。我去看看,若真有,便给你煮一碗。”

阿隼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一时连神情都跟着柔了下来。他本就生得有几分清俊,这会儿坐在灯下,湿发才擦到半干,眼睛又亮得厉害,竟真透出一点过分无害的乖来。他低声道:“我帮你。”

“不用。”姜荞歌摇头,“你先把身上暖一暖,别回头又着了风。”

她说完,便亲自提了灯去小厨房。阿隼原本真要跟,走到门边却又停住了,乖乖应了一声“好”,倒真像是怕惹她不喜似的,安安静静地又坐回了原处。

小厨房里果然还有半袋红豆。

边城吃食粗,红豆这种东西倒不算金贵,多半是平日里拿来煮杂粮粥或做甜羹的。姜荞歌拣了些出来,洗净后下锅,又叫婢女添了些红糖。红豆粥最磨工夫,须得慢慢熬,才能熬得软糯起沙。她坐在灶边守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原本因担忧谢凛而生出的那点苍白都烘暖了些。

阿隼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只远远站在门边,没有真往灶前凑。

姜荞歌抬头见了,便道:“怎么又来了?不是叫你在外头坐着么。”

阿隼低声道:“我一个人坐着,总觉得这屋里太静。”他说完,又像是怕她嫌自己太黏人似的,忙补了一句,“我站远一点,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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