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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第1页)

到了午后,天色渐渐阴下来。

边城的云与京城不同,压得更低,也更沉,像是整片天都被风拽着往下坠。这里的云沉得有重量,黑压压地堆在城头,仿佛随时都能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冷硬的天。院里的树被吹得微微摇着,檐角铜铃不住轻响,叮叮当当,一声一声落在静下来的屋里,反倒越发显得空。

姜荞歌坐在窗边,手边摆着誊了一半的药膳册。

纸是摊开的,笔也握在手里,可她已经许久没有落下一个字。原本该写“葱白连须粥,晨起半碗,夜间无腹痛”,可她写到“晨起”二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晨起,这两个字一落进眼里,她便又忍不住想起谢凛今早走的时候。

她没有看见他披甲,没有看见他翻身上马,也没有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她能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不过是“将军已带兵出城了”这一句冷冰冰的回话。

明明昨夜他还坐在灯下。眉眼间带着倦意,手背上还有一道擦破的旧伤。她给他倒了热茶,他接过去时,指节擦过杯沿,声音低低地叫她近日不要乱跑,入夜后不许出院,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人。

他那时说得那样细,好像她才是这座边城里最不叫人省心的一个。

可不过一夜,真正去了危险里的,却是他自己。

姜荞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几乎是立刻抬头,望向院门口。那一下抬得太急,连心口都跟着猛地一跳。

可下一刻,便见婢女端着药从廊下过来。青色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边,手里托盘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姜荞歌垂下眼,心口那阵骤然提起的紧意,又慢慢落了回去。

这种一上一下的悬着,比直接叫她病一场还累。

她这才真正明白,书里那些“倚门而望”“坐立难安”其实都不算夸张。真轮到自己时,竟半点也由不得人。哪怕你明知急也无用,明知他不会因你多看两眼门口便早回来一步,可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牵过去,牵到边城外那条风里满是黄沙的路上。

婢女进屋时,见她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不动,便轻声道:“姑娘,药来了。”

姜荞歌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接。婢女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道:“姑娘从午前便没怎么歇着,不如先喝了药,再躺一会儿?”

姜荞歌摇了摇头:“我不困。”

她不是不困。昨夜本就睡得浅,今早又骤然听见谢凛出城的消息,一颗心像被人悬在半空,片刻不得落地。可若真让她躺下,她只怕更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谢凛带兵出城的背影,都是边城外那条风沙漫漫的路。

婢女将药碗放下,又劝:“姑娘,您多少喝一点。将军走前特意交代过,药要照时辰喝,饭也要照时辰用。若叫将军回来知道您没有好好养着,怕是又要责怪我们。”

这话一出,姜荞歌原本发紧的心口,竟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谢凛听见这事时的模样。他大约会冷着脸,眉头压得很低,先说一句:“我才出城一日,你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然后再叫府医,叫婢女,叫亲兵,把她身边所有人都训上一遍。他训人时实在不温柔,声音沉,脸也冷,可每一句都是因她而起。

姜荞歌想着想着,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接过药碗。药还是苦的,苦味从舌尖一路压到喉咙深处,叫她眉心本能地轻轻蹙起来。若谢凛在,他大概又要说她喝药像受刑,还要把蜜饯碟子往她手边推,嘴上嫌她娇气,手里却总知道她下一刻会找什么。

可今日蜜饯就在旁边,他却不在。

姜荞歌喝完药,拈了一枚杏脯含着,甜意慢慢化开,心口那点苦涩却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她坐回窗边,重新提笔。

到了傍晚,天终于彻底阴沉下去。

边城四野起了风,风里裹着一层湿意,像是大雨将至。守门的亲兵来回巡了两趟,脸色也比白日里更紧。姜荞歌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同样在等消息。只是军中人惯会把这种等压进骨头里,不会像她这样,一眼便能叫人看出焦灼。

她去了一趟小佛堂,点了香,又在案前坐了许久。

从前在京里,姜夫人也信这些,逢年过节总要叫她陪着上香。那时候她只觉得香火缭绕,看多了眼睛发酸,从未真正往心里去过。如今跪在佛前,姜荞歌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许愿——不求旁的,只求谢凛平安。

她甚至想,若他能平平安安回来,哪怕回来后又日日冷着脸训她不好好吃饭、乱跑、吹风,她也认了。他训她也好,凶她也好,只要他平安回来。

她起身时,膝盖都微微发麻。

天已全黑,屋外风声更急,乌云压着城头,像是随时都能塌下来。她本想再去门口看一眼,谁知才走到廊下,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重重砸在石阶上,紧接着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雨声,很快将整个将军府都罩了进去。

雨一来,天色便更像忽然沉下去一层。

廊檐下挂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院里青石板上很快便积起一层亮亮的水光。姜荞歌站在门边,看着那场说来便来的大雨,心里那点本就悬着的不安一下子更重了。边城白日风硬,夜里若再加一场雨,城外的路会成什么样,她不敢细想。她甚至不知道谢凛如今在什么地方,是已安营,还是还在路上,是追着北狄的乱象继续往前,还是已碰上了第一波真正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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