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那夜同她说完“战争不会太远”时,姜荞歌心里虽已隐约有了准备,却还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快得像北地冬前那阵最硬的风,前一刻还只是贴着窗棂打转,下一刻便已扑进门来,连叫人再多想一想、多准备一下的工夫都不给。
这日一早,姜荞歌原本还坐在案边,低头替孙军医誊抄近几日伤兵营里用过的方子。自从谢凛郑重交代过之后,她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往军营跑了。
她仍旧惦记伤兵营,却也知道如今边城局势不同,自己若再随意出入,便不是帮忙,而是叫谢凛分心。于是这几日,她只留在将军府内,替孙军医整理药膳册、誊抄方子,或是将伤兵营那边送来的症候记录分门别类理好,再让亲兵或婢女送过去。
每一页纸,每一行药量,都能让她觉得自己还与军营相连,还在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屋里静得很。
外头天色灰白,日头藏在云后,院里风不大,只是冷。窗边垂着厚帘,炭盆里的火烧得稳,案角还搁着半盏温茶,茶气袅袅往上浮,一点一点散在冷清的晨光里。
若不是昨夜谢凛回来得那样晚,若不是他眼底那层未散的锋利压得太深,这原本该是一个寻常的边城清晨。
昨夜他回来时,姜荞歌还未睡。她本来已经困了,却总觉得屋外风声太沉,便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等他。等到灯芯剪过两回,热汤温过一遍,他才掀帘进来。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夜寒,肩上的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骨压得很低,眼底有倦意,却更有一种没散尽的锐气,像刀锋刚从鞘中拔出,又被他勉强按回去。姜荞歌那时怔了一下。
她这段日子已看惯了谢凛在军务里冷硬沉厉的模样,可昨夜不一样,那份戾气在进门的那一刻才被收住了三分。
他第一眼仍是先看她,看见她坐在灯下,眉头便皱起来:“怎么还不睡?”
姜荞歌那时已经很会听他的话了,便只轻声道:“想等将军回来。”
谢凛听见这话,果然没有再训她,只坐在灯下喝了半盏热汤。他喝汤时眉眼仍旧沉着,指节扣着碗沿,手背上还有一道擦破的旧伤。灯火落在他侧脸上,一半冷,一半暖。他明明就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可那一瞬,姜荞歌却觉得,他的心神好像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
谢凛临睡前还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睡下前还想着,今早若他得空,便叫厨房多添一盅热汤,给他压压夜里的寒气。
谁知那盅热汤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谢凛就先走了。
她正在整理方子,只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那脚步极快,踩得廊下木板都跟着响。门外亲兵连通禀都来不及似的,只在门边站稳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紧意:“夫人。”
姜荞歌手中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来人是谢凛身边常跟着的亲兵之一,姓秦,平日里最稳。如今连他脸色都显得发沉,显然不是寻常传话。姜荞歌心口微微一紧,先将笔搁下,才问:“是不是将军那边有事?”
秦亲兵抱拳低头:“回夫人,将军已带兵出城了。”
那一瞬间,姜荞歌只觉得耳边轻轻一空。
她明明听清了“出城”二字,心里却像还慢了一拍,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谢凛走了。不是去校场,不是去中军帐,也不是去巡防,而是带兵出了边城。前几日夜里他才坐在灯下同她说,北狄近来暗中动作多,战事不会太远;她心里还在想着,至少总还有几日缓冲,谁知不过一转眼,人便已走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竟有些按不住的急躁,“昨夜不是还——”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昨夜他回来得晚,眉眼间都是军务沉色,她那时只当他是忙,哪里想得到,他当晚便已下定决心要出城。
可他怎么不能告诉自己一声呢?若她早些知道,昨夜必不会那样轻易睡去。至少能给他热一碗汤,至少能替他把大氅拿出来,至少能在他出门前亲口说一句“平安回来”。
可这点委屈刚冒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她不能怪他。
那是军务,是战机,是谢凛肩上真正要扛的事。她如今已经在边城待了这些日子,知道有些决定不是坐在灯下慢慢说清楚的。有些时候,一封急报,一个机会,一个判断,便足够让他天未亮就披甲出城。
秦亲兵显然也知道她会问,立刻低声回道:“那边探子连夜递了消息回来,说北狄老国主病危,这几日撑得艰难,几个王子私下里已开始争权,各部之间也有了动静。将军与几位副将闻见了这股味儿,觉得这是个机会,今晨天一亮便带兵出了城,说是要趁他们还没拧成一股绳,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得急,是怕机会稍纵即逝。将军临出门前还特意吩咐过,让属下来同夫人回话,叫夫人不必惊慌,只在府中等着便是。”
只在府中等着便是。
这一句话落下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更叫姜荞歌心口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