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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第1页)

姜荞歌这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

旧巡检所荒废已久,屋舍虽能挡风,到底不比将军府,也不比正经驿馆。夜里风从塌了一角的院墙处灌进来,吹得门板时不时轻轻响一下。炭火烧到后半夜,屋里也总浮着一点旧木和冷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睡梦里总觉得自己还坐在那辆险些翻倒的马车里。车身猛地一倾,车轮陷进坑里,药匣从小几上滑下去,车壁冷硬地撞上肩头。她想伸手去扶,却怎么也扶不住,只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车轴被人动过,销钉早在出京前便松了。

下一瞬,车身倾得更厉害。她整个人都像被拽进一团黑暗里,耳边只剩马嘶声、木头断裂声,还有谢凛那一道沉冷的命令——“先出来。”

姜荞歌倏地醒了过来。

屋里天色已亮,窗纸上透进一点灰白晨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分清眼前不是倾斜的车厢,而是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肩上仍旧隐隐作疼,她动了一下,疼意便从肩头慢慢泛开,不算厉害,却足够让她想起昨日那一场惊险。榻边小几上放着她的药匣,匣盖合得严实,像是昨夜被人重新摆正过。炭盆里的火还未完全熄,旁边还温着一盏水。

外间传来脚步声,谢凛掀帘进来时,身上带着清晨的冷气,腰间佩刀,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油泥,显然是已经去查看过那辆出事的马车。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姜荞歌脸上。

她刚从梦里醒来,发鬓微乱,脸色仍白,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惊意。坐在那里时,肩头不自觉绷着,像是还没从昨夜那场惊险里彻底缓过来。

谢凛看了一眼,眉心便沉了些。

他昨夜也没怎么睡。

车轴上的撬痕、被桐油掩过的油泥、那辆原本要送她回门的马车,一夜里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谢凛行军多年,见过许多险事,也见过许多人在一瞬之间没了命。他本该比谁都清楚意外与暗算无处不在。

姜荞歌坐起身,手指轻轻按着肩头,低声唤了一句:“将军。”

谢凛回过神,眉心微动:“肩膀还疼?”

姜荞歌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昨日那句“疼就说疼”,便老老实实道:“还有一点。”

谢凛走近两步,像是对她这回总算没有硬撑还算满意,语气却仍旧平平:“府医说只是撞青了,晚些热敷。今日路上若疼得厉害,叫车停。”

姜荞歌轻轻点头:“好。”

她答得乖,心里却并不十分安稳,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车轴的事,查出什么了吗?”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若照他从前的性子,这类事大约不会同她多说。她身子不好,又刚受了惊,叫她知道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可昨日在车边,她能闻出那股被桐油掩住的异味,也能在惊乱里提醒他别让人推车。她既已掺进来了,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该知道的人,反倒不合适。

谢凛沉默片刻,才道:“车夫暂时无嫌。路上也没有机会动手。撬痕被旧泥和桐油掩过,至少是出京前。”

姜荞歌指尖轻轻一紧。

“也就是说,昨日若没有北境急报,我们一同坐那辆车回门,也一样会出事。”

谢凛没有否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亲兵压低声音传令,马蹄偶尔踩过院中的碎石,声响很轻。姜荞歌垂眸看着自己膝上的被角,忽然觉得这一路北上,从她抱着药匣拦在府门前那一刻起,似乎便不再只是她与谢凛之间的事。

黄芪被换,回门马车的车轴被人动过。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偶然。

谢凛见她脸色又白了些,声音沉下来:“怕了?”

姜荞歌抬头看他,她当然怕,怕得昨夜睡梦里都在车厢里摇晃。可真看着谢凛站在面前,想到昨日自己闻见桐油味时那一瞬的清醒,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只是怕。

她轻轻道:“怕。但我昨日也帮上忙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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