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哦了一声,倒也爽快:“哦,你忙吧,挂了。”听筒里传来忙音。顾骁盯着电话看了一秒,才轻轻搁回去。顾彦这些年在外头,性子是磨砺出来了,可骨子里的某些东西,终究难变。他没再多想,重新伏案。过了约莫一刻钟,电话再次响起。顾骁神色一凛,迅速接起:“我是顾骁。”电话那头传来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是直管他的大领导:“小顾啊,还在岗位上?辛苦你了。”“应该的,首长。”“嗯,”领导沉吟一下,“过去这一年,你那个部,工作抓得很扎实,很有成效。特别是之前几项重大演训的筹划,上面是肯定的。”顾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心里隐隐有预感。“年后啊,可能有些调整。你们作战部担子重,需要更年富力强、更有开拓精神的同志来牵头。”领导的话说得很含蓄,意思已经透了七分。牵头作战部以他的年龄和资历,如果真能上去,步子迈得不小。“我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任何岗位,都会尽全力做好工作。”顾骁握着听筒,指节微微收紧,声音倒是一贯的平稳。首长继续道:“好,有这个态度就好。你的能力、觉悟,包括家庭背景,组织上都了解。这次授勋表彰的名单里,也有你。一等功的荣光,要珍惜,也是鞭策。”“是,感谢组织培养和首长信任。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期望。”顾骁回答得一丝不苟。领导又简单问了问家里情况,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也代我向顾老司令问个好,祝他身体健康。不多说了,你值班吧。”“谢谢首长。”电话挂断。办公室内外陷入寂静。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簌簌地扑在玻璃上,屋里更静,只有暖气片持续的嗡鸣。顾骁慢慢放下听筒,手心里有层薄汗。他向后靠到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白炽灯,灯光有些刺眼。升迁的传言早已有之,但此刻被突然挑明,感觉还是不同。作战部长再往上……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少的个人时间,还有更复杂的局面。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过了年再说。他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一如既往的刚劲沉稳。接下来的时间,顾骁又接了几个电话。有拜年的京城同僚,有之前的老同学、旧同事,有消息灵通的、话里话外带着试探的,全都拐着弯地问套交情顾骁应对得游刃有余,回答得言简意赅,态度礼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冽。该说的说一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吐。几个回合下来,该传达的传达了,该挡回去的也滴水不漏。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已是凌晨两点。他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同他交班的钱副部长准时敲敲门:“老顾,辛苦辛苦!快回去歇着,家里人都等着呢吧?”“嗯。”顾骁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钱副部长,“今晚没什么特殊情况,值班记录在这里。”利落地交接了工作,锁好保密文件,顾骁穿上军大衣。走出办公大楼,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无声。他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军靴踩出的咯吱声是唯一的响动。四下无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晋升的考量,肩上的责任,父亲的托付,种种思绪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浮,又被呼出的白气悄然带走。从军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一座又一座需要翻越的山头。他对此有准备,也有信心。只是难免会想,今后更忙了,陪知意和顾昭的时间,只会更少知意…想到媳妇,他心中柔软,或许,她也是他不断翻山的动力。想到南知意此刻正在等他,他不由得加快脚步。顾骁推开家门,暖气裹着昏黄的灯光涌来。南知意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条薄毯,电视机屏幕是一片沙沙作响的雪花点,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的白噪音。她显然困极,头一点一点,却在他进门的瞬间,迷蒙的眼睛立刻望过来。见到是他,她立刻趿着拖鞋走过来,面上带着得意的笑。“顾骁,我今年守岁成功了!”按老规矩,守岁需得熬过子时,就算成了。顾骁失笑,心底那点雪夜独行带来的冷肃和思虑,被她的笑容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