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南知意躺在冰冷的被褥里,身侧的空旷被无限放大。指尖抚过枕畔。他说,“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可日历上,她用红笔圈住的那个日子,早已被翻过。一个“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又一个也过去了……眼下,第四个“十天半个月”也已过半。他依旧杳无音信。起初,她还能用“任务机密”、“路途遥远”、“边境复杂”来安慰自己。可随着时间一天天拉长,那点自我安慰,慢慢被沉甸甸的担忧压得喘不过气。吃饭时,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饭菜便失去了滋味。白天侍弄花草时还好,全神贯注能暂时驱散杂念。可一旦停下来,那点被强行按下的焦虑便会疯长。他会遇到危险吗?边境线吗?……听说不太平。他带的队伍……能平安吗?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连只言片语也没有?她知道军中有纪律,尤其是他执行的那种任务,通讯断绝是常态。可知道归知道,那份悬在半空的担忧,却像钝刀子割肉,日复一日地磨着她的神经。焦虑渐渐有了实质。夜里开始睡不安稳,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竖着耳朵听是不是吉普车的声音。白天看书也常常走神,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不进几个字。给冯阿姨写信,笔下的“一切安好”也写得越来越心虚。这天午后,南知意坐在门口小凳上,看着阳光下摇曳的菜叶出神。她猛地站起身,拿出所剩不多的点心,又抓了一把炒好的南瓜子,用一个干净的搪瓷碟子装了。之后,她端起碟子,朝王嫂子家走去。王嫂子正做计件的活。见南知意过来,扬起笑脸:“知意妹子!快进来坐!哟,还带东西!你太客气!”南知意把碟子放在桌上,勉强笑了笑:“家里还剩点心和瓜子,给嫂子尝尝。”王嫂子招呼南知意坐,“坐坐坐!正好,我刚蒸了窝头,待会儿拿几个回去!”南知意在椅子上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正忙碌的王嫂子。“嫂子,我想问问,像他们…这样出任务,一般、一般要多久才能回来?”王嫂子抬头看向南知意,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傻妹子,终于憋不住问了。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活计停下,语气是过来人的无奈和直白:“唉,这个啊……真没个准数!当兵的出去,那时间就跟天上的云似的,飘到哪儿算哪儿!”她掰着手指头:“快则天,溜溜达达就回来了。慢的嘛……十天半月算短的!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你是不知道,去年夏天,老王家隔壁的老张,跟着队伍出去,钻那深山老林子,小半年!音信全无!最后还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是瘦得跟麻杆似的!”她看着南知意又白了几分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吓人了,赶紧找补:“当然了,顾团长本事大着呢!时间久点,指不定是任务重要,耽搁了!你别瞎想!”原来几个月是“常有的事”…原来,自己以为漫长的等待,在军属的生活里,可能才刚刚开始。她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自己“没瞎想”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得厉害。她轻轻“嗯”了一声。王嫂子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张了张嘴,想再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徒劳。最后她拍拍南知意的手,让她放宽心,顾团长一定能平安归来的。正说着,门口一阵喧闹。放学了。老大郑卫国领着弟妹进来。“妈!我们去河边捡鸭蛋、挖野菜!”老二郑卫军甩下书包嚷嚷。“去吧去吧!”王嫂子挥挥手,又看了眼心神不宁的南知意,灵机一动,“妹子,你也跟他们去!河边空气好,散散心!总闷着不行!”几个孩子经常吃到南知意给的零食,对她格外喜欢。平时王嫂子要送个什么东西去顾团长家,几个孩子都抢着去。卫军跳过来:“婶婶,走嘛!我知道哪片芦苇荡鸭蛋多!”晓芳也小声邀请:“婶婶,一起去吧?”晓玲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着孩子们鲜活的脸,南知意轻轻“嗯”了一声。河水汤汤,新生的芦苇比孩子高。风过处,绿浪翻涌,沙沙作响。南知意跟在孩子们身后,踩着松软的泥滩。这野趣于她是新奇的,但望不到边的芦苇丛也让她心悬。“慢点走,当心脚下!”她叮嘱着,一手紧拉着晓芳和晓玲。“婶婶放心,这儿我们熟!”郑卫国挺着小胸脯,像个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