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稳的话听起来十分大逆不道,但赵云拓并没有皇帝病,他反而想起了他做农民时的经历,他那时候勤奋读书,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当官,但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成为皇帝。
当战争突发,苛政暴施,洪水泛滥,天下大乱时,他想,要是没有皇帝,没有官,没有税就好了,但是现在,他好像变成了那个被农民所希望“没有”的皇帝。
周稳平心静气,娓娓道来:“正如陛下所说,您使天下太平,可若此时,您没了呢?这一切会变得还不如昭宣帝在位的时候,张克儒会立刻吞噬一切,向百姓张开血盆大口。一个国家真正理想的状态,应当是人人各守本分,各司其职,个体消亡不至于动摇整体秩序,少了谁天下都不会大乱。”
赵云拓安静地顺着周稳的话听下去,道:“周稳死了,没人能帮我压住张克儒。”
周稳笑了:“陛下说的是,您需要一个人,或者说是一股势力,来帮您压住张克儒一干人等,让内阁重新为皇权所用。而这股势力……锦衣卫目前还不成熟。”
赵云拓垂眸,掩盖了眼里的悲意,周稳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是傻子,该听得懂了,便问:“你是说,让我用宦官?”
周稳直接了当道:“陛下应重用司礼监,并重启东厂。”
赵云拓噌地站了起来:“那我和昭宣帝还有什么区别?你不知道,我最厌恶宦官!”
周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被骂了,而是继续引导:“陛下一心安定天下,又怎会在乎个人喜恶?如今的安稳,不过是表面安稳,锦衣卫并未能与张克儒形成良好的对冲平衡,比起陛下推行的一行政策,重启东厂,是最快也最省力的方式。张克儒便是捏准了您的心性,不会重用宦官,才敢这样放肆,陛下,你在宣德殿受冻日夜辛劳,只能看着张克儒卧倒在百姓的血肉上……”
“闭嘴!”赵云拓忍不住打断他,“我看你也是捏准了我的心性!你说的都有道理!那便依你所言,重启东厂!”
周稳继而道:“臣要向陛下举荐一个人。”
赵云拓嗤笑,周稳有龙阳之好他还没忘记,当即道:“不必,就你从前宠幸宦官那副模样,谁敢要你举荐的人?你少害我!”
周稳说到此处,才被提醒,自己正顶着周玄祐的壳子。
周稳坚持举荐:“此人名叫卫孜,是致和六年的状元,因……”
赵云拓惊讶地再次站了起来:“你说他叫什么?”
周稳这才反应过来,卫孜是和赵云拓同一年的进士,他们可能认识。
“卫孜,字子拙。”
赵云拓后背发着冷汗:“你说他,如今被……”
他不忍说,周稳替他说:“致和年间,文官都惧怕宦官,哪怕是张克儒也得礼让三分再三分。他不服管教,言之,‘刑余竖宦,祸国殃民,非炮烙不受,非粪坑不埋’,被曾宝眴带人拖进了刑房,始终一句不让,故受宫刑。”
赵云拓一把将周稳从草席上拽起,喘着粗气,怒不可遏:“听你这样说,觉得是他活该了?”
他之所以觉得愤怒和不可置信,是因为当年正是因为卫孜替他和曾大珰周旋,他才免于受灾,却不想在他对大周失望远走以后,那原本在宦官跟前好言好语,同他说甚么,得过了宦官这一关,才能靠近内阁,靠近周稳以救国的好状元,竟自己跟宦官呛了起来。
周稳拽回了自己的领子,后退了几步,回忆道:“那是致和九年冬天的事,那年登封被中原流寇起义军攻城,朝廷没管,登封文曲书院的书生和少林寺的弟子拿起了农具上去拼杀,换取的时间使得三分之一的城内妇孺得以逃往偃师,偃师没有开城门,百姓大多在城外被冻死、饿死。卫孜是登封人,文曲书院的学生,他父亲和少林寺的弟弟战死,母亲带着妹妹被饿死在偃师城外。”
那一年,大周的大军已在漠北,各地的军队都在镇压地方起义军,换了哪个皇帝来,都很难救下登封。剩下唯一的可能,是某一支起义军能够前往镇压,当时距离登封最近的就是赵云拓一干人等,但是他没有帮忙,也可以理解,那是洪旱暑寒交替的一年,起义军也维持得很艰难。这一次,周稳的旁观,让他否定了赵云拓。文曲书院的书生,就像国家的后援大脑。起义军首领多是看不起书生的,但周稳总盼望着,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一个人不同,会不会真的出现一颗紫微星,能拯救这个国家。那一刻,没有。
“他不是不能忍受宦官了,他只是……不想活了。但是曾宝眴并没有杀了他,而是把他变成了宦官。”
周稳的声音很平,并没有情绪外露,可赵云拓却听得难受,如鲠在喉。
他带着一丝希望地问:“周稳呢?他……和周稳认识吗?是周稳让他活下来了吗?”
周稳发出了一声嗤笑:“你很看得起周稳,可周稳也怕宦官,文人想活着做事,就没有不怕的。”
赵云拓怒视着他:“你闭嘴!”
周稳微低头,道:“是你看不起的那群阉人,让他活了下来。他是全家合力托举出来的探花郎,但他每日都在与宦官虚与委蛇,什么正事也没做。这时候全家死完了,他有何颜面苟延残喘,除非,还有比死更狠的惩罚,让他觉得自己配活下来。”
赵云拓悲怒到发抖,他狠狠打了周稳一拳,周稳像一张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牢门上,又滑下去。他这一拳头还是顾忌到周稳病弱的身子,收了力。
周稳摔倒,索性坐下,继续道:“他来做你的东厂厂主,会比你更懂得周旋,必要时刻,他还会献祭自己来保内阁中人。”
赵云拓咬牙切齿道:“他回来,我自会好好护着他,不可能叫他献祭!他现在在哪里?”
顺天府百废待兴,没有合适的王府,朝廷的钱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拿钱给周稳盖王府。
正好,赵云拓也不放心放他出宫,便将他留在了重华殿。
重华殿比先前多了被子和炭火,毕竟这些东西要比药便宜的多。
周稳搬进了重华殿最小的一间屋子,以此来节约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