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顺天府落了一场大雪,下朝后,张克儒在午门拦住了杨请。
杨请随意朝他行了个礼,张克儒笑道:“不敢,我观侯爷面色不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杨请随口回了句:“不牢首辅大人挂心”,便加快脚步要走。
“侯爷!”张克儒笑着喝了一声,杨请背影一怔,假关心的话留不下他,真威胁的语气倒让他驻足。
“侯爷,盛银照杀回京这一战你是想打的吧,你的人不比他盛银照从漠北能带回来的少,用兵能力更是强了盛银照那贵族出身的纨绔不知道多少倍,可你为什么没打?就这样将他放走了?难道你不想打?”
杨请回头,他正是而立之年,外表英伟堂堂,看向张克儒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蔑视与冷意:“大人,不是您让盛将军退的吗?您倒是不心疼那位关在宫里,受陛下磋磨羞辱。”
张克儒低头轻笑:“我自然是心疼的,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那孩子可不比赵帝,周稳叫他干什么,他表面上绝不敢忤逆,实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这皇帝做的,百姓自然是不满意,可咱们这些人向来是很满意的。”
“张大人与我说这番话是何意味?左右现在周昭宣已被废,是看在各位的面子上,才留了他一命。”
“侯爷此言差矣,周昭宣能留下着一命,可不是看谁的面子里子,是因为大周的命数还未尽……”
“张大人!”杨请骤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想造赵帝的反啊,这天下才刚安定几日?城西的豆腐摊子才刚扶起来,还没重新开张呢。”
“哎哟,侯爷还真是体恤民情,可……谁当皇帝,他不卖豆腐呢?一样的豆腐一样的价钱。反倒是您,这要是在位的是那位不成事的,可就管不得您打不打盛银照了。我说的,赵帝在位一日,为了安定我们这些老东西,您就一日被盛银照那小子压一头,您信不信?”
杨请冷眼睨着他,嘴抿成了一条直线:“你在挑拨我与陛下的君臣关系。”
“我这是为了您着想。”张克儒理了理官袍,叹气道,“这赵帝上台,这会儿封新官抚旧臣,最晚明年科考放榜以后,可不就得清算旧臣了吗?侯爷,您若是这会儿想掀了这天,一伙人上赶着帮您呢。况且这新臣还是旧臣,不过他赵云拓一句话的事,您到时候,也未必不是旧臣呐……”
“首辅,您莫不是忘了,这天下是谁助他赵云拓打来的,他会亏待我?”
张克儒哈哈笑了两声,捋着胡子,不屑道:“他已经亏待您了,这满朝的文武谁看不出来,比起您,他更看重的是孙都督。”
说完,他一边睨着原地愣着的杨请,一边笑呵呵地走了。
杨请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他的夫人立刻迎了上来。
“夫人,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母亲忽然就不好了,郎中瞧了,说是就今天的事了,侯爷,您赶紧做主吧。”
杨请摘了自己的宫牌,递给下人:“你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老夫人瞧瞧!”
杨请坐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痛苦喘息的样子,恨不得代受其痛。
“阿请……”
“母亲莫要说话,御医马上就来!”
杨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小厮很快便回来了,只不过他只有一个人,没带回御医。
杨请:“人呢?”
小厮跪在地上:“侯爷息怒,小的叫人问了,说是宫里的昭宣帝发了烧,御医们都在那处伺候着,得了消息,怕是也一时半会儿赶不来。”
杨请正要发火,杨母握住了他的手:“好了,阿请,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每到了这冬天啊,就骨头啊就跟冻在冰窖子里似的,怎么也捂不热,日子就得数着过了,我都没想到我还能撑到这个冬天,你也别为难郎中了,听话,啊?”
“是……母亲。”
杨请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压抑着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