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以后,顺天府越发冷了起来。
赵云拓也偶感风寒,有些咳嗽。
宴会暴露了贪官,赵云拓伏案,一一查看那些人的卷宗,对照全国范围内的田地。
赵云拓从关中起义,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见过河山万里,良田无数,但他还是没法将地图与现实地形相合,看了半天,反而越看越乱。
这时,傅霜拿着一个手札来报:“主子,文宪公留下的手札中有记录,张克儒自致和五年至今,在淮西、江南有万顷肥田,奴役佃户三千,地方官受其威逼利诱,不敢上报。”
赵云拓接过那本线装的旧手札,闻到了一股墨香,翻开来看,除去傅霜说的,前前后后,还记载了许多要事。
赵云拓将书本合上,问:“这哪来的?”
傅霜顿了一下,才道:“他的幼弟,周忱送来的。”
赵云拓有些意外:“什么目的?”
傅霜脸色变冷,道:“向您求赐婚。”
他并没有明说是想要求娶谁,但赵云拓已然知晓。
傅霜讽刺道:“拿文宪公的手札,求娶文宪公的未婚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云拓抬手,傅霜立刻低下头:“主子恕罪,我只是替文宪公感到不值。”
赵云拓平静道:“让周忱和沈悠韵在大功九月后再成亲。”
傅霜震惊又难过:“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云拓垂眸,点了点那个手札,道:“我只是觉得,周稳会希望这样。好了,你亲自去周府和沈府一趟。”
傅霜不服气地走了。
手札中,周稳以楷体书写,比那些大臣交上来的奏疏写的还要端正,就像他的为人,严于律己律人。
其中不但有对朝中要事的分析与记载,最后还有对他赵云拓一干人的评价。
他写赵云拓:“士林初闻,莫不骇异。举止粗悍,言辞犷厉,全无儒者气象。然观其行事,勇而有谋,冲锋不畏矢石,麾下士卒乐为之死。其性刚猛少容,喜怒形于声色,不知宽和绥抚之道。治下惟重军旅,不恤文吏,轻视纲纪法度。所得府县,多恃武力强取豪夺,虽能收豪强之田以赡军,却不知厘定赋税、安顿流民之长策。赵云拓有将帅之才,却不堪为帝。为帝,则要调和朝野,容纳百官,镇抚四海,包容异论。此子长于杀伐,短于守文,有定乱之勇,无养民之量。纵使侥幸得据神器,恐亦难安社稷。”
周稳将“短于守文”用朱笔圈出,在纸页间隙中写下“得关中密探传报,乱首某,昔致和六年曾登进士科”,读到此处,赵云拓不禁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忽然想起,周稳已经不在了。
此处虽未做过多赘述,但赵云拓感到了周稳的意外。不错,他这令周稳初闻骇异之子,确实中过进士,只是那时,周稳携巡按御史,下到地方巡查官吏,还受过暗杀,险些没能回来,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在顺天府。他这个进士也没在顺天府待几日,因为对当时的曾大珰不敬,他又死不肯妥协,便被逐回了家。他上位后,杀尽昭宣帝周身的宦官,至今,他身边也没有宦官近身侍奉,唯有傅霜孙蒙二人。
手札中评价,傅霜嫉恶如仇,孙蒙赤子之心。
除了赵云拓、傅霜、孙蒙,还写到了杨请,此人是赵云拓起义吞并路上,最不可或缺的一位大将,他写杨请:“长于兵略,临机制变,机变如神,不拘成法,屡以少克众,实乃天纵奇才。”
赵云拓叹了口气,合上手札,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鼻尖萦绕着墨香。
想起周稳,便不免想起周昭宣那个混账。昭宣帝像是周稳的一件遗物,和这本手札的性质完全相悖的遗物。
重华殿年久未修,本就漏风,宫人有意奉皇恩苛待里头关着的那个废帝,自然不会给他甚么炭火。
周稳几日前就病了,直烧的茶饭未用,孙蒙才进来看,只见人在榻上,脸红的厉害,呼吸沉重又急促,忙去请了赵云拓指示。
赵云拓也不知自己在无形中虐待了他那么些日子,如今知道了也没什么愧疚之心,只吩咐了御药房好生给周稳看病。
昭宣帝是御药房诸位的旧主子,诸位对他的身体也算了解,只是隔了一段时日没诊脉,这旧主子一病就病了个大的,赵帝吩咐叫好好治,诸位见过赵帝如何杀宦官如麻,自是不敢懈怠,生怕脑袋搬家。御药房七位御医轮番照顾旧主子,一连七日都没能将他的情况稳住,这去的御医又多,耽搁的日子又长,昭宣帝重病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不日,流水的奏疏便被递进了宣德殿,赵云拓一连看了几封,气得都扔了出去:“他们是觉得我在故意虐待周昭宣?若是这么不放心,自进宫来,将那混蛋接回去照顾,我瞧着能不能比这御药房的御医治的快?孙蒙,御医怎么说,会死吗?”
孙蒙无所谓道:“说是体虚的厉害,怎么也补不回来,烧也退不下去,若是不行……怕就这两日了。”
“死便死了吧,幸而是将他关到了那里去,没糟蹋了这紫禁城里的金屋子。他这死了,那群人不会要造反吧?不好说,傅霜,你去请杨请过来,此事还是要商议一番。”